沈今安把那朵栀子花从碑面上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气很淡，但很纯——不是花店里卖的那种甜腻的品种，是野生的，花香里带着一丝青草的涩味，像是连着根从土里拔出来的，还沾着山坡上的泥腥气。
花茎的断口是湿润的——纤维还没有干，新摘的，不超过半小时。
半小时前——天还没亮透，有人来过这里。
她站起来，目光沿着河岸扫了一圈——上下游都是空的，野草、乱石、远处的河面，没有一个人影。码头上只有那棵歪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风也停了。
沈今安把花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扔。她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想起了什么。
鬼市——第一次去鬼市的那天晚上，那个驼背老人来接她的时候，她闻到过一股味道。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老人身上带的什么草药味，但现在想起来，不是草药，就是野栀子花。
很淡——一直都在，从第一次进清河乡到今天，每次她来，那股味道就像一条线，若有若无地跟着她。
她掏出手机，翻到第一次来清河乡那天拍的照片——在村口拍的，画面是那条石板路和两边的灰瓦白墙。她滑到最大，背景里，石板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驼背。深灰色棉袄。草帽。
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人——因为注意力全在路况和村子的环境上。但现在回头来看，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张——第二次来清河乡拍的，村口的歪脖子槐树。照片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站在树底下。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有。不是同一个位置，但每次都在画面边缘，刚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像是一个刻意把自己藏在背景里的人。
沈今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个人，现在大概率也站在某个地方，正看着她。
她往停车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刻意加速，也没有停下来。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注意到了，至少现在还不想。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魂灯放在副驾驶座上，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她发动引擎，挂挡，慢慢把车开上了乡道。
车开到清河乡路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驼背——灰色棉袄，草帽，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就那么站着，不招手，不喊，像是站在那里，送她走。
沈今安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踩刹车。
车开过了路口，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了。
就在消失的那一瞬——副驾驶座上的引魂灯，灯焰忽然往后面偏了一下。不是风吹的，车窗关着，空调也没开，灯焰就是自己偏了，朝着来时的方向，像是在，点头。
然后灯焰又正了回来，安安静静地继续烧着。
沈今安看了一眼灯——没说话。
她脑子里在转——那个驼背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朱伯派他来接她的——这是他第一次出现时说的话。但朱伯已经走了，上次在鬼市，朱伯亲口说的，"我该走了"，然后朱伯就再也没出现过。可驼背老人，还在。
朱伯走了，他还留着——说明他不是朱伯的人，或者说，他不只是朱伯的人。
他一直住在清河乡——大概率就住在王秀兰的老屋里，上次她去老屋的时候，门上的锁换成了新的，烟盒上写着"Z·B"，朱伯的缩写。但如果住的不是朱伯，而是这个驼背老人呢？
沈今安开出了清河乡的范围，上了主路。她给陆衍发了条消息——
"你查一下——清河乡最近几年，有没有一个驼背的老人，在村里住着，大概是七十到八十岁，穿灰色棉袄，戴草帽。"
陆衍回了——"这是谁？"
"不知道。但他从我开始来清河乡——就一直在。每次我到，他都在路口等我，每次我走，他都在村口送我。"
陆衍那边过了一会儿——"你确定是同一个人？"
"确定。"沈今安打了这几个字，又加了一句，"他身上有股栀子花的味道。"
陆衍没有再回。
沈今安把手机扔在腿上，继续开车——窗外的景色从乡道变成了省道，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她心里有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那个驼背老人，知道她在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