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的那几十秒里，鬼市在她周围继续暗下去。
月光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照得那些空摊位时明时暗，像一排排风吹不灭的影子。远处清河的水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传过来，轰——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河泥和枯草腐烂的气息。风从鬼市深处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空摊位上的旧布被吹得微微起伏，像是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她知道——那些摊位就是空的。旧物已经被引渡完了，摊主已经走了。鬼市正在自己收摊。
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驼背老人。
沈今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定了身。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河婆，女的，朱伯说的，"她姓清，单名一个河字"，但眼前这个人，明明白白，是一个老头。
驼背老人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竟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慈祥——像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树皮裂了无数道口子，但里面长出来的，是柔软的芯。
"河婆——是个称呼，不是性别。"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河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守水人，不管男女，都叫河婆。第一代河婆确实是女的，姓清，叫清河，活了一百多岁。她走了之后，这个位置传到了我这里，我姓陆，叫陆河。但村里人叫惯了'河婆'，改不了口，我也就应了。"
"你姓陆。"沈今安的声音有些干——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你跟陆渡，是什么关系？"
陆河的笑容停了一下——皱纹挤了挤，像是一阵风吹过树皮。
"陆渡——是我弟弟。亲弟弟。我是他哥。"
沈今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陆渡的哥哥——河婆，是陆衍的大爷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她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你不是1978年，沉进清河了吗？朱伯说你，跳进去，再也没上来。你怎么，还，"
"活着？"陆河替她把话说完了。
沈今安点了点头。
陆河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就是他平时拄着的那根，在手里转了转，"我是沉进去了。但我没有死。河婆沉河，不是寻死，是去河底，守那条路。清河底下有一条路，阴阳交汇的地方，你得有人守着，不守，那边的东西就顺着水路上来了。我沉进去之后，一直在河底，守着，守了十年。"
"十年——那后来呢？"
"后来——你外婆来了。"陆河的目光落在了沈今安的脸上，那一瞬间，她觉得这双眼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1988年——你外婆来清河乡，不是为了搞什么民俗调查，她是来找我的。清河第一代河婆，临走的时候留过话，说将来会有一个姓沈的人来，接这个位子。你外婆，就是那个人。她找到了我，把我从河底拉了上来，然后，"
陆河停了一下。
"然后——她替我沉了下去。"
沈今安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你说什么？"
"你外婆——替我，沉进了清河。"陆河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地上放，"她下去之后，就一直在河底，守着那条路，守到现在。"
"我外婆——还活着？"沈今安的声音变了，她自己都听出来了，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活着。"陆河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活法。她在河底——不出水面，不见天日，但她还在。路还在，她就还在。"
沈今安感觉自己的血——从脚底开始凉，一寸一寸往上漫，凉到头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外婆没有死。
外婆没有死在外婆在河底——在清河的最深处，守着一扇门，守了三十多年。
她一直以为外婆是病死的——或者像朱伯说的那样，"回到了清河去封最后一次那道口子，她成功了但也没能再走回来"，她以为外婆死了，尸骨都入了坟，逢年过节她还去上香
但外婆——一直在河底。
"那你呢？"沈今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控制着，"你从河底上来之后，就一直，留在清河乡？"
陆河点了点头——"我上来了，但我也不算活人了。河底待了十年，人还是那个人，但身上沾了河的气，出不了清河乡太远。我就在这守着，守你外婆，也守，这条路。朱伯在的时候，他管鬼市，我管渡口，你外婆管河底，三个人，三道关。现在朱伯走了，你是新的守灯人，你外婆还在底下，就剩我，还能在上面，跟你说句话。"
沈今安蹲了下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面，冰凉的，像清河的水。
"那我——"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被引到这里，一步一步，就是为了，去替她？"
陆河看着她——那双被皱纹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树枝，手指上全是裂纹，他把手放在沈今安的头顶，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触感——粗糙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栀子花的味道。
"你外婆——让我跟你说一句话。"陆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说，'今安，别急，外婆还撑得住，你按你的节奏来，该来的，会来，别为了我，赶路。'"
沈今安的眼眶——在那一刻，热了。
她没有哭——她把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咬着后槽牙，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河
"她——还有别的，话吗？"
陆河收回手——拄着竹竿，慢慢站了起来，驼着的背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说——让你，先把陆渡的事，办完。她欠陆渡的，还没还。你替她还了，她就能，从河底，多喘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