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欠陆渡的——还没还。"陆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几十年前的旧账。
沈今安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这个驼背老人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鬼市最深处那面黑墙上。
"陆渡的事——先放一放。"沈今安的声音有些哑,"你先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
陆河拄着竹竿,慢慢在摊位后面坐了下来——他的膝盖发出一声咔嚓的响,像是老木头折断的声音。他坐好之后,抬头看着沈今安,"你坐下,这话说来长。"
沈今安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石板地冰凉,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她没有动。
"清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陆河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它底下有一条路,连接着生和死。那座门,就在河床最深处。守水人,就是守在门前的,不让不该过来的过来,也让该过去的过去。"
"这条河——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门的?"
"不知道。"陆河摇了摇头,"我奶奶的奶奶那辈就有了——代代传,传到我这里,不知道多少代了。第一代河婆姓清,叫清河,她发现了这条路的,然后她把自己沉下去,守了一百多年。她走了之后,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我,我是第九代。"
"那陆渡呢?"沈今安问,"他知不知道——你是河婆?"
陆河沉默了一下——皱纹挤了挤,"他知道。我们陆家,三代撑船,不是偶然的。渡船,不只是送活人过河,有时候,也送,那边的东西。我弟弟,他从十五岁开始跟我在河上,什么该送什么不该送,他清楚得很。"
"1988年——朱伯叫他出船,去送东西,他送的是什么?"
"王秀兰。"陆河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王秀兰死了,她的魂不知道该往哪走,朱伯让我弟弟,撑船送她过河,让她,去该去的地方。"
沈今安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陆河的竹竿在地上画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送魂过河,不是白送的,河要收过路费。平时送一个两个,小事,烧点纸钱就打发了。但王秀兰不一样,她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陆河说,"十九岁的姑娘——被人逼着配阴婚,上吊死了,怨气大得很。她上了船,那条船就沉了,不是物理的沉,是她身上的怨,把船压下去了。我弟弟,跟船一起,沉到了河底。"
沈今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淹死了?"
"没有。"陆河的目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淹死——但他到了河底之后,看到了门,也看到了,我。我当时还在底下守着,他看到我了,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那盏引魂灯,递给了我。"
"灯?"
"引魂灯——你外公外婆给你的那盏,不是朱伯做的,是我弟弟的。他出船的时候带着灯,沉到河底之后,他把灯给了我,让我替他,照王秀兰的路。我用那盏灯,把王秀兰送过了门,但我弟弟,他回不去了。他的灯给了别人,他自己,没有灯,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今安的鼻子一酸——她咬住了嘴唇,"他在河底,待了多久?"
"三天。"陆河说,"三天后——他的尸体浮上来了。但他的魂,留在了河底,一直在那里,等。等有人,把他的灯,带回去。"
"所以——鬼市里那盏碎灯,"
"是他留在河底的——灯碎了,但灯里面的火,还在。"陆河看着沈今安,"你把灯给了陆衍,灯认了主,他弟弟的魂,终于,可以,走了。"
沈今安闭了一下眼睛——她想到了陆衍在鬼市里,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片的样子,手在抖,但没有哭。
"那——我外婆呢?"她睁开眼,声音稳了一些,"她,为什么,替你沉下去?"
陆河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1988年,你外婆来清河乡,是第一代河婆托梦给她,让她来的。她在河底守了十年,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守水人的生命力,是有限的,我在底下待了十年,身体已经,差不多了。你外婆来了之后,她把我拉上来,然后她自己,沉了下去。"
"她——自愿的?"
"自愿的。"陆河点头,"她说——这是她的命,她奶奶,第一代河婆,临走时说过,沈家的人,每隔几代,就会出一个,能跟河说话的。她就是那一个。"
沈今安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她现在,还在底下?"
"在。"陆河说——然后他停了一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心疼,"但她撑不了太久了。守门,要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她替我守了三十多年,她的灯,快烧尽了。"
沈今安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她没有追问。她退了一步,靠在石壁上,蹲了下来。"你让我缓一下。"
陆河没有再说话,他拄着竹竿,看着鬼市深处那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沈今安才站起来。"你接着说。"
"那我怎么才能——见她?"
陆河看了她一会儿——"用你的引魂灯,沉进清河,沉到你外婆守门的地方,她就能看到你。但你不能待太久,也不能替她,她还没到该被替换的时候,你得等,她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她会在河底——点一盏灯,灯的光,你能从水面上看到,那就是她叫你,该去了。"
沈今安的手紧紧握着——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河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我知道了。我会等她给我信号。"
陆河点了点头——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着竹竿,驼着的背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山丘,"你先回去,把陆衍那孩子的事办了,带他来见我,我在渡口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