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拾遗阁的时候——凌晨两点。
沈今安没有上楼睡觉——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盏刻着"今安"的引魂灯，放在工作室的窗台上，点燃。
灯芯上的火焰亮起来——透明的，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烧，手指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温的、像活物体温一样的热度。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窗边——对着那盏灯，说了一句话
"外婆——我在。"
灯焰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又稳住了。
沈今安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团透明的火，看到眼睛酸了，也没有移开视线。她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陆河，陆渡，河底那扇门，外婆一个人守了三十多年，她的灯快烧尽了
但她没有哭。
第二天上午——周远来上班，推开门看到窗台上那盏灯，愣了一下。
"这什么灯？"他凑过去看——歪着头，左看右看，"怎么，看不见火，但觉得它在烧？"
"别碰。"沈今安从阁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它是我外婆的灯。"
周远把手缩了回去——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他在拾遗阁干了这么久，绣花鞋自己走路、磁带半夜唱歌、纸扎人给人磕头，什么没见过，一盏看不见火的灯，算个屁。
"行——你外婆的灯我不碰。"周远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前几天的归档记录，"对了，昨天那个方大军的纸扎铺，马德财又打电话来了，说铺子里最近没事了，纸扎人都老老实实待着，问要不要给你送面锦旗。"
"不用。"沈今安喝了口咖啡——苦得皱了一下眉，"告诉他，以后别再接不要脸的活，什么钱都赚，早晚出事。"
"我跟他说了——他说他记住了，以后脸上不画五官的单子，给多少钱都不接。"
沈今安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引魂灯，灯还燃着，火焰没灭过。
下午——她给陆衍打了电话。
"陆衍——你大爷爷，还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说什么？"
"那个驼背老人——一直带我去鬼市的那个，他就是河婆，你爷爷陆渡的亲哥哥，叫陆河。你爷爷的哥哥，前代守水人，1978年沉进清河，1988年我外婆把他从河底拉上来，然后她自己沉了下去，一直守到现在。"
陆衍那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今安以为信号断了，"我，能见见他吗？"
"他说——让你去渡口找他，他在那等你。"
"什么时候去？"
"你准备好了就去。"沈今安说，"带上你爷爷的碎灯——他认那个灯。"
"好。"陆衍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沈今安放下手机——回到窗边坐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引魂灯上，透明的火焰在暮色里微微跳动，像是有呼吸。
她看着那团火——脑子里浮现出外婆的脸，外婆最后一张照片，站在清河边，手里拿着铜镜，身后河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外婆在河底——守了三十多年。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守着一扇门，不让那边的东西过来，也不让这边的东西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灯快要烧尽了，她在等，等她的外孙女来替她。
但她不催——她说，"别急，外婆还撑得住。"
沈今安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我知道了。"她对着灯说——声音很轻，"我等你给我信号。"
天黑了——拾遗阁的灯都关了，只有窗台上那盏引魂灯，还燃着。透明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一颗，看不见的星。
沈今安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的天际线——清河的方向，有一道光。
很微弱——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节奏很慢，像是一颗，在深水里的心脏，在跳。
沈今安盯着那道光——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从清河河底，升起来的，与她窗台上那盏灯，相同的，光。
是外婆。
她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玻璃，透不出去，但她觉得，那道光，在回应她。
灯燃着。
河底的光——也燃着。
两个隔着三十多年——和一个世界的距离，的灯，在同一片夜色里，亮着。
第110.5章 红枣粥
成为守灯人的第一天，沈今安不知道该怎么过。
她在拾遗阁坐了一上午，什么事都没做。看了三遍窗户，擦了两次柜台，把外婆的笔记本从书架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窗台上的引魂灯一直在烧——透明的火焰安安静静地立在灯芯上，不晃不摇，像是在看着她。
周远中午回来，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两盒草莓和一袋红糖。"楼下菜市场有活动，顺手带的。"
沈今安看着那袋红糖，忽然想起外婆以前冬天给她冲红糖姜水——她咳嗽的时候，外婆在灶台前站着，一边搅一边哼歌。她从来没记住那首歌的调子，但她记得外婆的背影，微微驼着，围裙系得松松垮垮，锅里的热气把窗户蒙成一片白。
"周远。"
"嗯？"
"晚上煮点粥吧，放点红枣。"
周远没有多说，转身进了厨房。沈今安听到他在里面洗米的声音——哗啦，哗啦，水流声很响，然后是红枣倒进碗里的脆响。她靠在工作台边上，看着窗台上那盏灯。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粥很甜。
沈今安坐在桌前，一勺一勺地喝，没说话。周远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埋头喝自己的那份。碗里飘着几颗红枣，已经被煮透了，皮都裂开了，甜味全融进了粥里。
喝完粥，沈今安把碗洗了，上楼之前看了一眼窗台——引魂灯还在烧。透明的火在夜风中微微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像是在说，我在。
她上楼躺下，闭了眼。
窗台上的引魂灯，亮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