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豪住在清河乡唯一还在营业的那家小旅馆里。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村口一户人家的空房间,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挂了个"住宿"的牌子,一天五十块,没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正对着清河。
沈今安敲门进去的时候——吴子豪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双肩包扔在床上,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服和一个充电宝,没有别的行李。
"吴子豪。"
他转过头——"沈老板,你来了,坐,"他站起来想给她倒水,桌上只有一个空矿泉水瓶,他手停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去,"我,我去买瓶水,"
"不用——坐吧,我有话问你。"沈今安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白布娃娃,红布包着的,她打开红布,把娃娃放在桌上。
"你见过这个吗?"
吴子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不是恐惧,沈今安看得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某种说不清的熟悉的表情,像是,在街上碰到一个你以为是陌生人,但越看越觉得认识的脸。
"这个——"他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娃娃,握在手心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我梦到过。"
"梦到过?在哪梦到的?"
"不是梦到——是,我小时候,有过一个,一样的。"吴子豪的手指停在娃娃胸口那两个红线绣的字上,"江子文",他盯着看了几秒,"我奶奶,给我做的,一模一样的白布娃娃,但是,"
"但是什么?"
"我奶奶说——那不是给我玩的,是'给另一个孩子的',我当时,大概五六岁吧,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我问她给谁,她不告诉我,就说,'你收好,别丢了,以后有人会来要的。'后来,那个娃娃,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丢了我奶奶收走了还是,怎么的,反正,找不到了。"
沈今安盯着他的手——他握着娃娃的姿势,五指合拢,扣在掌心里,不是抓,是,捂,像是在,保护它。
"你奶奶——叫什么?"
"她叫——周桂英。"吴子豪说,"她是清河乡人,嫁到吴家的,但我十岁那年,她就去世了,走的时候,六十多岁,"
周桂英。
沈今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周桂英——清河乡人,姓周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行字——那份阴婚婚书上写的,"今凭媒证周氏",周氏,媒人,姓周。
"你奶奶——嫁到吴家之前,在清河乡,做什么的?"
"我——不太清楚,我小时候听我爸提过一嘴,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在乡里,帮人说媒,就是,媒婆。"吴子豪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这个身份,不太体面。
沈今安没有接他的话——她在想,婚书上写的"媒证周氏",就是周桂英。她帮江家,给江子文和王秀兰,牵了阴婚的线。
"你奶奶——1988年,还在清河乡吗?"
吴子豪想了想——"应该是,她好像是,1988年底,才嫁到吴家去的,之前一直在清河乡,具体干什么,我没问过,我爸也,不怎么提她的事。"
"为什么不提?"
"我爸说——我奶奶,从清河乡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晚上,有时候会哭,我爸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辈子都没缓过来。"
沈今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桂英,1988年,从清河乡跑到了吴家,不再做媒,不再提清河乡的事,整个人变了,晚上哭
她跑了——因为她害怕,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你奶奶——从清河乡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走?"
吴子豪皱了皱眉——想了很久,"我,我记得,我爸说过,我奶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木盒子,很小的,漆成黑色的,她从来不让我们碰,说是,'碰了要出事的',后来,她死了之后,那个木盒子,就,不知道去哪了。"
黑色的木盒子——巴掌大,漆成黑色
沈今安想起了朱伯给她送来的那个黑色木盒——里面装着外婆的日记和王秀兰的银手镯,那个盒子,也是黑色的,也是巴掌大。
不同的盒子——但,同一种风格,清河乡的东西。
"那个木盒子——你能描述一下吗?长什么样?"
吴子豪用手指比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巴掌大,黑色的,漆得挺亮的,盒盖上,好像,刻着什么花,但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小,没仔细看过,就记得,我奶奶,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觉都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