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沈今安一个人，去了鬼市。
没带灯——跟上次一样，空手进去。石板路在夜色里，自动出现在她脚下，她走得比上次稳了，路两边的老屋，门缝里一明一灭的烛光，窗后的影子，她不看，不停步，一直往里走。
鬼市比上次更暗了——摊位又少了几家，月光被云层挡得死死的，只有最深处那个摊位，还亮着一小团光，不是灯，像是，月光，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刚好，落在那个驼背老人的身上。
陆河坐在摊位后面——跟上次一样的姿势，竹竿靠在肩上，灰色棉袄，没戴草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像一块风干的河石。
沈今安走到他面前——把两枚定亲铜钱，放在摊面上，"乾"和"坤"，一左一右，红绳在黑布上，像两道血痕。
"你知道——这个，是谁拿走的吧？"
陆河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铜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那枚"定亲·坤"，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枚——是我拿的。"
沈今安的眉毛动了一下——"你？"
"那个木盒子——"陆河把铜钱放回摊面上，声音低沉，像是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刷，发出的闷响，"里面装的，是周桂英，当年，替江家，写的那份阴婚婚书，的草稿，还有，一份，她自己的供述。"
"供述？"
"用血写的。"陆河说——"她说，她对不起王秀兰，她不该，为了钱，替江家做那个媒。她写了一份，血书，跟婚书草稿一起，锁在了那个木盒子里，藏在供桌底下，她以为，放在那里，就，没人会找到。"
"但你找到了。"
"我找到的——比她想的，晚了三十多年。"陆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苦笑的雏形，但还没成形，就消失了，"周桂英跑了，嫁到了吴家，以为，能躲掉，但她不知道，她写的那些东西，本身就是，一种，锁。婚书草稿，和血书，放在一个盒子里，阴阳相冲，会慢慢，生出煞来，三十多年，那盒子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纸了。"
"所以你把盒子拿走了。"
"我拿走了——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陆河抬头看着她，那双在皱纹缝隙里的眼睛，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你外婆，那里，河底。你外婆守的那扇门前，我把木盒子，沉进了门前的水里。"
"为什么放那里？"
"因为——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当年，王秀兰的事，最完整的证据，周桂英的血书，婚书的草稿，还有，一份，她画的，替身娃娃的，图样。只有放在那扇门前，才，最安全，也只有放在那里，你外婆，才能，看到，全部的真相。"
沈今安沉默了一会儿——她理解陆河的做法，盒子里装着阴婚的证据，放在别处，可能会被人毁掉，放在河底那扇门前，只有守门人能看到，这是，最安全的保管方式。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把'定亲·坤'的铜钱，留在供桌底下，等我发现？"
陆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今安一时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很深的，期待。
"因为——那两枚铜钱，本来就是，一对。你有了男款，自然，就会找到女款。而当你找到它们，你就会，来找我，问我木盒子在哪。"
"而你的答案——会把我引向我外婆。"
陆河没有说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到，如果沈今安没有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今安看着他——终于明白了，陆河，不是在阻止她，也不是在跟她，藏猫猫，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把她引向，最终的那个，她必须要去的地方。
铜钱——引她找到木盒，木盒，引她问陆河，陆河，引她去河底，河底，就是外婆。
每一环——都是，设计好的。
"你和我外婆——早就商量好了。"沈今安说，不是问句。
陆河拄着竹竿——慢慢站起来，驼着的背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他的声音，从那个弯曲的脊背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几代守水人，沉淀下来的，沉稳
"不是商量——是，等。等你，走到这一步。你外婆说，你会来的，她会，给你信号，但，在那之前，你得，自己，把路，走完。"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今安，面朝鬼市深处那片，最深的黑暗
"你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陆渡。"陆河说——"你答应过，替我弟弟，还那个愿。他的灯，你给了陆衍，但他的魂，还在河底，等，有人，送他，过河。"
沈今安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她想起了鬼市里那盏碎灯，陆衍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片的样子，手在抖，但没有哭。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送他过河。"
陆河没有回头——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去，驼着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跟黑暗，融在了一起。
沈今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摊面上那两枚铜钱，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了一丝下来，照在铜钱上，"乾"和"坤"，两枚定亲钱，在黑布上，泛着幽幽的，铜绿色的光。
她把铜钱收进口袋——转身，往鬼市外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