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今安去了渡口。
陆河已经在那里了——站在码头边上,那棵歪柳树底下,拄着竹竿,驼着的背对着她,像是在看河面。
"你说盒子在河底——外婆守的那扇门前。"沈今安走到他身后,"我要看。"
陆河没有回头——"你确定?"
"确定。"
"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就,回不去了。你知道的越多,能走的路,就越窄。"
"我已经走到这了——窄不窄的,不在乎这一步。"
陆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竹竿靠在柳树上,开始脱外套,那件灰色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码头的石头上,里面穿着一件更深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走到码头边缘——看了一眼河面,然后,纵身一跃,入了水。
没有水花——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块石头,沉了下去。
沈今安蹲在码头边——看着水面上扩散开来的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淡,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她等了大约十几分钟——河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开始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膝盖上的裤子,一下一下。
然后——水面破了,陆河的头冒了出来,他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
他爬上岸——浑身湿透了,水从头发上、衣服上,往下淌,但他没有擦,直接把盒子放在了河滩的石头上,然后蹲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嘴里叼着的东西吐在手心里,是一颗,鹅卵石,他攥着那颗石头,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打开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呛了水,"看完,如果你觉得应该留着,就留着。如果觉得应该沉回去,就沉回去。"
沈今安蹲下来——看着那个木盒子。
漆面已经泡得发胀了——黑色褪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红木色,盒盖上的莲花纹,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她伸手——掀开盒盖。
盒盖——比她预想的容易开,水泡久了,木头胀了,缝变松了,盖子一推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水泡得有些皱,但字迹还能看,信封上写着,"秀兰侄女亲启,周桂英,绝笔。"
沈今安抽出信纸——展开,周桂英的字迹,很乱,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几乎重叠在一起,写这封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秀兰侄女——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亏心的事,我替江家,给你说那门阴亲。我收了江家,五十块大洋,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我没忍住。"
"但你死了之后——我后悔了,每天晚上,都梦到你,站在我床前,穿着那件,没有穿完的红嫁衣,你不说话,就是看着我,我,受不了了。"
"那个木盒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关于江家,关于那场阴亲,所有的东西,你替我处理掉它们,或者,替我做主,烧了也好,扔了也好,都听你的。"
信纸的下方——周桂英,用血,按了一个指印,暗红色的,已经发黑了,指纹的纹路,还清晰可辨。
沈今安把信纸放下——手指有些凉。
"五十块大洋——卖了一条人命。"她说,声音很轻。
陆河蹲在旁边——水还在从他衣服上往下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沈今安继续翻——信的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比信保存得好一些,因为夹在信纸中间,没有直接泡到水。
她拿起照片——是一张合影,背景是清河乡的老戏台,戏台上的木柱子,还刷着红漆,照片里,站着五六个人,前排,左二是王秀兰,穿着一件浅色的布衫,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女的圆润,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左三——是一个沈今安不认识的女人,大约二十四五岁,比王秀兰高半个头,长相,跟王秀兰,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沉稳,嘴角带着一点笑,手搭在王秀兰的肩上,像是,很亲密的关系。
旁边——还有朱伯,年轻时候的朱伯,五十来岁,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现在那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判若两人。周桂英也在,站在最右边,矮矮胖胖的,笑得很殷勤。
沈今安把照片翻到背面——铅笔字,"1987年秋,清河乡,戏台前,王秀兰(左二),与,她的姐姐,王秀云(左三),合影。"
姐姐——王秀兰有一个,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