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南方的小城正下着小雨。
沈今安拎着一个帆布包,从航站楼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南方腔,问她去哪。
"南华街。"
"南华街?那条街花店多,你找哪家?"
"卖野栀子花的那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野栀子?你说的可能是王姐那家,她确实卖野栀子,别人都不怎么卖那玩意儿,嫌不上档次。"
"对,就那家。"
出租车在老街上停了。沈今安下车,看到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墙上爬着三角梅,开了大半个墙面。她沿着街走了一段,在第三家门前停住了。
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百合、玫瑰、康乃馨,还有几把白色的野栀子花,用旧报纸包着,插在一个铁桶里。野栀子的香味很淡,隔着几步远才能闻到一点,但那种味道她认得,清河乡路边也长着这种花。
她推门进去,门上挂着一串贝壳穿的风铃,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柜台后面,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花枝。灰蓝色的棉布衫,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
那张脸跟照片里的很像,但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皱纹,嘴角微微往下垂,但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沈今安看得出来,那温和底下压着一种东西,她在拾遗阁见过太多人了,这种眼神她认得,是藏了很多年的沉重。
"买花吗?"女人放下剪刀,声音柔和,带着南方口音,但尾音里还能听出一点清河乡的味道。
沈今安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放在柜台上。
镯子不大,银已经发黑了,表面有些磨损,但内侧刻的两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只镯子,是您的吗?"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镯子,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她慢慢放下剪刀,伸手把镯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到内侧刻着的"秀云"两个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是谁?"她抬起头,看着沈今安,眼睛已经湿了。
"我叫沈今安。沈秀兰,是我外婆。"
"秀兰的……"王秀云把镯子攥在手里,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在抖,"你外婆,她,她还好吗?"
沈今安沉默了几秒。
"我外婆,她在清河里。她在守一扇门。"
王秀云手里的镯子,"当"的一声掉在了柜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扶着柜台,慢慢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她闭着眼睛,嘴唇在抖,过了很久才开口。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沈今安没有接话,她站在柜台前面,等着。
王秀云擦了一把脸,抬起头,"你坐下说,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了,我——"
"坐下。"王秀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拒绝,"你大老远飞过来,不是站着说几句话就走的。坐下。"
沈今安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王秀云转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她面前。
茶是菊花茶,里面放了几朵野栀子干花。
"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泡了这个。"
"谢谢。"
王秀云在对面坐下来,把那只银镯子从柜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拇指在镯子内侧那两个字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三十六年了。"她说,"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拿着这只镯子来找我了。"
"镯子是我在外婆的东西里找到的。"
"她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王秀云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王秀云苦笑了一下,"所有的事,说来话长。你今天有时间吗?"
"有。"
"那你把门关上,我把花店的牌子翻过来。今天不营业了。"
从南方回来的飞机上,沈今安靠着窗户,看着下面的云层。
手机还攥在手里,她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王秀云了。她知道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等我回来,我们该修那盏碎灯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靠着舷窗。玻璃是凉的,外面的云白得刺眼。
外婆守的那扇门,也许比清河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