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云把花店的门关上,牌子翻了个面,"暂停营业"四个字朝外。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手指间夹着烟,看着沈今安,"你介意不?"
"不介意。"
"老了,抽不了几根了,但有些事不说的时候,得抽着。"
她靠在椅背上,烟在手指间慢慢燃着,灰掉在了地上,她也没管。
"我跟秀兰,不是亲姐妹。"
沈今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我爸捡回来的。1968年的事,那年我四岁。我爸在清河边,发现她,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一个木盆里,漂在河上。那天下着雨,我爸把她抱了回来,当亲闺女养。"
"木盆?"沈今安问。
"嗯,一个木盆。不是那种洗脚的,是装粮食的那种,大一点。里面铺了一层棉絮,她躺在上面,身上裹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花,绣的是并蒂莲。"
"那块红布,在外婆的东西里也留着。"
"我知道,她肯定留着。那是她亲娘给她的唯一的东西。"王秀云吸了一口烟,"我爸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就那块红布。没有字条,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是我妈给她取的名字,叫秀兰。"
"她知道吗?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从小就知道。"王秀云说,"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藏不住事。邻居嘴碎,小孩之间也会说。她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她从来不问。"
"为什么不问?"
"怕吧。"王秀云弹了弹烟灰,"怕问了,知道真相,她会受不了。她那个性格,你外婆,你知道的,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她不问,就不用去面对。我也叫她别说,她就不说。一直假装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想,她的亲娘是谁,为什么要把她放在河里。"
沈今安没有插话,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菊花茶已经有点凉了,野栀子干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微微有点苦。
"1987年,我开始帮她查。"王秀云又点了一根烟,"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守门了,你知道的吧?守门的事。"
"知道。"
"她守了门,就不能离开清河了。但我能。我就替她查。我先打听到清河乡有一个老人,叫河婆,她可能知道秀兰的身世。我专门跑了一趟清河乡去找她。"
"找到了吗?"
"没找到。河婆在1978年就沉河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十年了。"
沈今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河婆,1978年沉河。外婆是1968年被放在木盆里的。中间隔了十年。
"我又去找了朱伯。"王秀云继续说,"朱伯你认识吧?"
"认识。"
"朱伯不肯说。我去找他,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求了他半天,他就不松口。后来我再去找他,他搬家了,找不到了。"
"然后呢?"
"我不甘心。我继续查。查了差不多两年,在县里的旧档案室,查到了一份记录。1968年,清河边,发现过一个被放在木盆里的女婴。女婴身上裹着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布。"
"那块红布跟秀兰一直藏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是她亲娘留给她的。"沈今安说。
"对。但问题就在这。"王秀云掐灭了烟,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又花了差不多半年,查到了那个把她放在河里的人。"
"谁?"
王秀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不是她亲娘。是河婆。河婆把她从她亲娘身边抱走了,放进了河里,让她漂到了我家那边。"
沈今安的脑子转了几秒,"等一下。河婆抱走了我外婆,那——我外婆的亲娘,是谁?"
王秀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烟盒收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放着,指甲已经泛黄了,是被烟熏的。
"你查过河婆的来历没有?"
"查过一些。河婆,是清河乡的人,会引魂术,在清河边住了很多年。1978年沉河。"
"那你知不知道,河婆在沉河之前,有过一个孩子?"
沈今安的心跳慢了一拍。
"河婆,就是你外婆的亲娘。"
花店后面的小厨房里,水壶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水开了。王秀云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沈今安。
沈今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河婆把我外婆从她自己亲娘身边……抱走了,然后放到河里?"
"不是抱走。"王秀云摇了摇头,"是送走。"
"什么意思?"
"河婆,就是守水人。你外婆,也是守水人。守水人的命,是守门的,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但河婆,犯了这个忌。她生了一个女儿。她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身边,留在身边,就是下一个守水人。她不想让她走自己的路。"
"所以她把孩子放在木盆里,放进清河,让她漂走。让她被别人捡到,当普通人家的小孩养大。"
"但她没算到一件事。"沈今安说。
"什么?"
"外婆最后还是成了守水人。"
王秀云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对。她没算到。秀兰最后还是回到了清河。命运这东西,躲不掉的。"
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王秀云站起来,去厨房关了火。她背对着沈今安,手撑在灶台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这些事。知道的时候,秀兰已经守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转过身,眼圈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对不起她。当年是我非要查她的身世,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改变。她该守的门还是守了,该过的苦还是过了。我呢?我跑了。改了名字,搬到这里,开个花店,过自己的日子。"
"你没有跑。"沈今安说,"你只是,也没办法。"
王秀云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别安慰我了。三十六年了,我每天晚上闭眼就想起她。想起她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姐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清河边上,望着水发呆的样子。"
"她知道这些吗?她知道河婆是她亲娘吗?"
"不知道。"王秀云摇了摇头,"我没来得及告诉她。等我查清楚的时候,她已经……在河里了。我没法跟她说。"
沈今安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看着杯底泡开的野栀子干花,花瓣已经散了,贴在杯壁上。
"秀云姨。"
"嗯?"
"我外婆,在河里守了三十六年。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但河婆,一直在她身边。在河底,在她的灯里,一直在。"
王秀云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现在,走了。"沈今安说,"外婆的灯,灭了。但她在走之前,是知道有人在陪她的。我陪了她七天。"
王秀云没有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嘴。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来,声音哑得不行。
"七天?"
"嗯。"
"她,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沈今安说,"她走得很安静。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今安,你也是外婆最放不下的人,但现在可以放下了。'"
王秀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掉到了下巴上,掉到了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让它掉。
"她,她原谅我了?"
"她从来没怪过你。"
王秀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沈今安听到她在里面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关上。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擦干了,脸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你,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
"下碗面,吃了再走。你来这么远,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沈今安看着她,没有再推辞。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