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云下完面，端出来两碗，一碗放在沈今安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热气往上冒。
"吃，边吃边说。"
沈今安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面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但她没什么感觉。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河婆，是外婆的亲娘。
"1968年，河婆生了一个女儿。"王秀云自己也吃了两口，但嚼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措辞，"她是守水人，守水人不能有孩子，这是规矩。守水人必须无牵无挂，才能守在门前，不被任何东西分心。"
"她犯了规矩。"
"对。她犯了规矩。"王秀云放下筷子，"我后来查到这些的时候，想了很久，她为什么要犯这个规矩。我想不明白。后来我猜，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守了那么多年，想留一点东西在世上。万一哪天她走了，至少有个人是她生的。"
"但生下来又不能养。"
"不能养。养在身边，就是下一个守水人。她太清楚这条路有多苦了，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走一遍。"王秀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些话会碎掉，"她把孩子放在木盆里，放进清河，让河带她去一个能养她的人家。"
"然后木盆漂到了你家那边。"
"对。我爸在河边发现的。"王秀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但你知道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什么吗？河婆把孩子放进河里之后，她没有走。她在岸上，看着木盆漂走。她没有哭，但她站在河边，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有人看到她，她的眼睛是肿的。"
沈今安停下了筷子。
她想象那个画面。1968年，清河边，一个女人站在岸上，看着一个木盆慢慢漂远。木盆里躺着她的孩子。她不能喊，不能追，不能跳下去捞。她就那么站着，站了一整夜，等到木盆看不见了，等到天亮了，等到眼睛肿了。
然后她转身回去，继续守门。
"她知道我爸捡到了秀兰吗？"
"知道。清河乡就这么大，谁家多了个孩子，瞒不住。她肯定知道。但她没有来认。她就是远远地看着，看着秀兰长大，看着她学会走路，看着她上学。但她从来，没有靠近过。"
"外婆知道吗？"沈今安问，"她知道河婆是她亲娘吗？"
王秀云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我不知道。她到死，可能都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我说不出口。"王秀云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在互相搓，"我怎么跟她说？'你的亲娘把你放在河里漂走的'？我做不到。后来我查到了河婆的身份，我整个人都懵了。我本来是想帮她找到亲娘，没想到找到的是这么个结果。"
"那朱伯知道吗？"
"知道。朱伯什么都知道。"王秀云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查到之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朱伯。我告诉他，我知道了，我要叫秀兰去认她的亲娘。朱伯拦住了我。"
"他说什么？"
"他说，'不可以。河婆在河底守门，她不能再分心了。认了她就会想上来，门就没人守了。'"
沈今安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我听了朱伯的话，没有告诉秀兰她亲娘是谁。但我还是告诉了她一件事，她不是王家的亲生女儿。"王秀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这样说就够了。我不想让她背上更重的包袱。但秀兰，她自己也查到了。"
沈今安抬头看她。
"有一天晚上，她来找我。那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布衫，头发扎着，站在我门口。我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查到了。她跟我说，'姐，我知道我亲娘是谁了。是河婆。'"
王秀云说到这里，声音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她就着空杯子咽了一下。
"我当时腿就软了。我拉住她，叫她别去。她说她不去，她就是来跟我说一声。但那天晚上，她去了清河。"
"再也没有回来。"沈今安接了一句。
"再也没有回来。"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门口那串贝壳风铃被穿堂风吹得轻轻响着。沈今安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荷包蛋的蛋黄凝成了一块。
"你的意思是，外婆不是死在清河里的。她是自己去找河婆的。"
"嗯。"
"她去清河，是为了替河婆守那道门。"
"我不确定。"王秀云说，"但我觉得，是这样。她查到了河婆是她亲娘，她就去了。她可能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事。她亲娘守了一辈子，她去替她。"
沈今安的手一松，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知道河婆是她亲娘，所以她去了。她去不是因为她必须守门，是因为她想替她亲娘守。"
"对。"
沈今安闭了一下眼睛。她想到了外婆在地下空洞里，那盏灯，那七天。外婆在灯里，守了三十六年。她替河婆守了三十六年。
河婆从1968年到1978年，守了十年。然后外婆从1988年到2024年，守了三十六年。
母女两个，加起来，守了四十六年。
"秀云姨。"
"嗯。"
"外婆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安，你也是外婆最放不下的人，但现在可以放下了。'"
王秀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沈今安说，"她不疼。"
王秀云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沈今安说了一句。
"你外婆，比我强。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了，什么委屈都咽了，到最后走的时候，还是惦记着别人。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她那样。"
沈今安没有说话。她把碗推到一边，两只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指尖是凉的。
外婆不是被命运推到清河里的。她是自己走过去的。
知道了亲娘是谁，她没有去找她理论，没有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放在河里。她只是去了清河，替她守门。
这不像是一种选择。更像是一种回答。
你把我放在河里，让我漂走。好。那我来替你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