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云收完碗,从厨房出来,没有再坐下。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排鲜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店后面的一道窄楼梯。
"你跟我上来。"
沈今安跟着她上了楼。阁楼很矮,人站不直,得弯着腰。堆了很多杂物,纸箱子、旧花盆、几个不用的铁桶。王秀云蹲下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面锈了,盖子用胶带封着。
她撕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这是河婆留的。"王秀云把盒子推到沈今安面前,"她托人带给我的时候,我还不明白是什么。后来我看了才知道,这是她亲手抄的。"
"给我的?"
"她说是留给秀兰的。但秀兰已经守门了,给不了她。就给了我,让我转交。我一直留着,等了三十多年,没人来拿。"
沈今安蹲下来,接过那卷油纸包。手碰到油纸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里面动了一下。
她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往下掉渣。她屏住呼吸,慢慢展开。上面的字是手抄的,用极细的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力度。但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像是抄写的人一边抄,一边在流泪,眼泪滴在了纸上,把墨冲开了。
"这是葬经的残卷。"王秀云蹲在旁边,指着纸上的字说,"河婆抄的。她说葬经是一本失传的古书,里面记录了如何安葬那些不该死的人,还有如何让那些死了却没有走的人走。"
"她抄了多少?"
"抄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她烧了。她说不能让不该学的人学到。"
沈今安一页一页地翻。纸很脆,翻的时候必须用指尖轻轻挑起来,不能用力。一共七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特殊的安葬方式。
第一页,镇水之法。讲的是如何在河底设门,以灯为引,以身为守。这一页她已经不需要学了,外婆用三十六年教了她。
第二页,引魂之法。讲的是如何点燃引魂灯,如何让灯认主。这些她也已经会了。
第三页,渡河之法。讲的是如何引导亡魂过河,陆渡在渡口做的事,根源就在这一页上。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四个字:镇胎之法。
正文写道:"以石镇之,石在则胎在,石碎则胎散。如欲释胎,需以归去刀划石,胎出则两清。"
沈今安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遍。镇胎石。柳春燕的镇胎石。那块婴儿形状的黑石。归去刀,就是她手里那把河婆留下的小刀。
全都对上了。
"你看到什么了?"王秀云问。
"第四页,镇胎之法。我之前处理过一个案子,跟这页写的一模一样。柳春燕,你知道这个人吗?"
"柳春燕?"王秀云想了想,"王秀兰的女儿?"
"对。她被镇了胎,用一块石头镇着。我就是用归去刀划开的石头,才把胎放出来的。原来这个方法,是葬经上记的。"
"河婆什么东西都往本子上写。"王秀云叹了口气,"她大概觉得,这些东西不能失传,但也不能全留下来。所以抄了一部分,烧了一部分。"
沈今安继续往下翻。第五页,镇宅之法,讲的是如何用特定的物件镇住房宅中的邪祟。
翻到第六页,标题是:替身之法。
"以纸扎人替之,无面则无魂,有面则魂附。替身成,真身可去;替身毁,真身亦不可留。"
沈今安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江子文的纸扎人。王秀兰阴婚用的布娃娃。方胜的纸手。都跟这个有关。
纸扎人替身。无面则无魂,有面则魂附。方胜当年做的纸扎人,如果画上了脸,就能承载魂魄。如果没有脸,就只是一个空壳。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
只有一行字。
"最后一法,不可记。记则祸延三代。"
下面是空白。被故意留白了。
沈今安看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外婆笔记本里那句一模一样的批注:"不要查,最后一件事。"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意思。外婆在笔记本里写的"不要查",跟河婆在葬经残卷第七页写的"不可记",说的是同一件事。
葬经的最后一法,河婆没有抄下来。她说"记则祸延三代"。但外婆知道这个法是什么,她在笔记本里写了"不要查"。
河婆知道,但没有记。外婆知道,但没有写。
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把同一件事藏了起来。
"秀云姨,这卷东西,河婆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1977年。她沉河的前一年。她托陆渡带给我,说让我保管,以后会有用。"
"1977年。"沈今安算了一下,"那时候外婆已经九岁了。河婆把葬经残卷交出来,是不是说明,她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沉河了?"
"大概是。她把该交的都交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然后就走了。"
沈今安把七页残卷重新卷好,用油纸包上,扎好麻绳。
"这个,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今安把残卷放进帆布包里,贴着包底放好。她站直了身子,头差点撞到阁楼的斜顶。
"秀云姨,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河婆,她把外婆放在河里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她不是在抛弃她,而是在保护她?"
王秀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河婆知道守水人不能有孩子,但她生了。她不能养,养了就是下一个守水人。她把孩子放走,是想让她过正常人的日子。但她没想到,外婆最后还是回来了。"
王秀云没有说话,她靠在阁楼的矮墙上,看着窗外。窗外面是老街,花店的门还关着,街上有行人经过,影子从门缝里一闪一闪的。
"你跟秀兰一样。"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不是往好处想。是事实就是这样。河婆如果不爱她,不会在河边站一夜。不会在沉河之前把葬经残卷交出来。不会在灯里守了十年,等她来。"
王秀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了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吧,下去。楼上闷,待久了头疼。"
沈今安跟着她下了楼。花店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午的阳光从门口退了出去,只剩下街灯透进来的橘黄色的光。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秀云姨,谢谢你。"
王秀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只银镯子,拇指还在摩挲着内侧的两个字。
"谢什么。你替秀兰来看我,我该谢你。"她把镯子放在柜台上,推到沈今安那边,"这个,你也带走。"
"这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秀兰的。你拿着。以后你要是再来,不用带别的,带一束野栀子花就行。"
沈今安看着那只银镯子,没有再推辞。她把镯子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推开花店的门,贝壳风铃又响了一串。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出了南华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