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走到南华街街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家花店。门还关着,"暂停营业"四个字朝外,灯没开。但她知道王秀云还在里面。
她有件事没问完。
第七页。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花店的门,贝壳风铃又响了一串。王秀云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只空茶杯,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到是她,没有意外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得回来。"
"秀云姨,第七页。"
"坐。"
沈今安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面,把帆布包放在台上,从里面取出那卷油纸包着的葬经残卷,翻到第七页,摊开在柜台上。
"最后一法,不可记,记则祸延三代。下面是空的。河婆没写。但你知道她原来写的是什么。"
王秀云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手指在柜台上慢慢敲着。
"你知道。"
"我知道。"王秀云的声音很低,低到沈今安差点没听清,"河婆告诉我了。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这一法不是用来救人的。"
沈今安等着她说下去。
王秀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说出来之后,这些字会变成真的。
"最后一法,是用来'同归'的。"
"什么叫同归?"
"守水人如果守不住了,门要被冲开了,就用最后一法,把自己和门那边的东西一起封住。永远,不再打开。"
沈今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残卷的边缘,纸发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松了手,怕把脆纸弄碎。
"你的意思是,如果河底那扇门守不住,守水人就得跟门同归于尽?"
"对。"王秀云点头,"这是守水人最后的防线。门被冲开了,河那边的东西就会全部涌过来。到那时候,守水人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用最后一法,把门和自己一起封死。"
"封死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门封死了,守水人也死了,河那边的东西也被关在里面了。永久地关在里面。"
沈今安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想到了外婆。外婆在河底守了三十六年,她知道这件事。她选择去守那扇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沈今安的声音有点抖,"我外婆,她知道这个?"
"她知道。"
"她去清河的那天晚上,她已经知道了。"
"嗯。她是做好了那个准备的。"
沈今安低下头,看着第七页上那行字。"最后一法,不可记,记则祸延三代。"河婆没有把具体方法写下来,因为她知道,写下来就会有人去学,有人去用。而这个法,一旦用了,就是死。
"那最后一法具体怎么做,你知道吗?"
"知道。河婆跟我说了。但我说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她。她说,这一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说,如果有一天到了那一步,守水人自己会知道的,灯会告诉她。"
"灯会告诉她?"
"引魂灯。如果门真的撑不住了,灯会变。灯焰会变颜色,会变形状。到时候,守水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沈今安沉默了。她看着手里那卷残卷,空白的那一页,像是一个沉默的警告。不要走到那一步。
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有一天,外婆守的门撑不住了,她作为下一任守水人,必须替上去。而如果连她也撑不住,最后一法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秀云姨,现在那扇门怎么样了?"
王秀云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担心,有心疼,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快了。"
"什么叫快了?"
"门已经松动了。你外婆在河底守了一扇快要撑不住的门。她在等你去替她。"
沈今安把葬经残卷小心地卷好,用油纸包上,放进帆布包里。她拉上拉链,把包背到肩上。
"我该回去了。去清河,去见我外婆。"
王秀云没有留她。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替她推开了门。贝壳风铃在头顶响了一串。
沈今安走出花店,走了两步,听到身后王秀云叫了她一声。
"今安。"
"嗯。"
"你很像她。"
沈今安回头,"像我外婆?"
王秀云摇了摇头,"不是像你外婆。是像河婆。"
沈今安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