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沈今安没回拾遗阁,直接从机场打车去了清河乡。
司机在路上问她,去清河乡干什么,那边没什么景点。她说看看亲戚。司机没再问了。
到清河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风很轻,水面几乎没有波纹,像一块巨大的金色镜子。
她站在岸边,手里握着归去刀。刀柄上"归去"两个字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葬经残卷装在防水袋里,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硬邦邦的。
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在金色的光里晃来晃去,看不太清楚。
她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了。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现在终于到了,反而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外婆,我来了。"
她对河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带走了。
她脱了鞋,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脚踩进泥里,凉的。她往河里走,水没过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腰。水凉但不刺骨,清河的水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度,外婆的笔记本里写过。
水到胸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肩膀,没过下巴,没过嘴唇。
她潜了下去。
这一次,河水没有阻拦她。
之前来清河下水的时候,水里总有一种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拦着她。但这次没有。水让开了路,她往下游,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她睁开眼,看到头顶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深绿色,然后变成了深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她看到了河底。
那块石板还在。之前她撬开过一次,后来被重新盖上了。但石板边缘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有人从里面把它顶起来了一点,又没有完全推开。
她游到石板前面,把归去刀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翻了过来,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她钻了进去。水道很窄,两侧的石头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她屏住气,往前游了大约二十米,水道开始变宽,然后她看到了头顶有一片暗色的水面。
她浮了上去。
头探出水面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泥土、石头、还有一点点灯油的气味。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地下空洞。
跟上次一样,四面是石壁,头顶是暗河的岩层,水从缝隙里渗下来,滴在地上的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但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石床上放着一件红嫁衣。红嫁衣旁边有一盏引魂灯,灯焰是正常的透明色。外婆在那盏灯里,她跟外婆待了七天。
这一次,红嫁衣不见了。石床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石床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盏灯。
引魂灯。
亮着的。
灯焰是淡蓝色的。不是正常的透明色,是蓝的。蓝得很浅,像是把一小块天空融进了灯焰里。
灯在等她。
沈今安从水里爬上来,站在石床前,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摊。她看着那盏灯,蓝色的灯焰在空洞里跳着,没有风,但它自己在动,像是在呼吸。
她把归去刀握紧了。
上一次来,灯是透明的,外婆在里面。这一次,灯是蓝色的。
蓝色。
王秀云说过,如果门撑不住了,灯会变。灯焰会变颜色,会变形状。
她蹲下来,把灯拿在手里。灯身是凉的,比上一次凉得多。她低头看着蓝色的火焰,火焰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蓝色的珠子。
"外婆,"她轻声说,"门怎么样了?"
灯焰跳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灯里发出来的,是从空洞的石壁里面传出来的。很低,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推,在挤,在撞。
咚。
又一声。
咚。
像是心跳。但不是她的心跳。是门那边的东西,在撞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