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外婆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就破了,"在我走之前,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你说。"
"第一,那卷葬经残卷,你收好了。里面的方法不是用来学的,是用来知道的。你知道有这些法就行了,不要用它。特别是最后一法,永远不要碰。"
沈今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第二,归去刀是你的了。它是守水人的信物,一代传一代,现在传到你手里。将来,你如果守不住了,就用它做最后一法。但我希望你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外婆——"
"你听我说完。"外婆的声音急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说不了那么多话了,"第三,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找到了我的亲娘,河婆,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早一点来认她。我不是怪她把我放在河里。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她不想让我走她的路。但我是心疼她。她一个人守在河底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她把我放走的时候,在河边站了一夜,眼睛都肿了。这些我后来都知道了。"
沈今安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使劲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沉到河底之后,我什么都知道了。水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我看到了她站在河边的样子,看到了她把木盆推进水里的样子,看到了她转身回去守门的样子。"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她为什么不认你?"
"她不能认。认了就会分心,分了心门就守不住。她比我清楚。她这辈子最硬的那口气,就是忍着不认我。"
沈今安低下头,泪水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的,跟头顶渗下来的水混在一起。
"第四,朱伯。他替我做了很多事,背了很多不该他背的账。如果你还能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他这辈子欠王秀兰的,已经还清了。不欠了。"
"朱伯的事我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他不是坏人。他做的那些事,有些是我让他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决定替我做的。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
"最后一件事。"
外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挑着说。
"今安,你不需要为了我做任何牺牲。你是我最放不下的人。你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就够了。灯灭了就灭了,门开了就开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你尽力了就好。"
沈今安跪在那盏灯前,泪流满面。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知道如果自己哭出声来,外婆会心疼,会走不安稳。
她握着归去刀,手在抖,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外婆,我听你的。"
"真的?"
"真的。我不做傻事。我好好活着。"
"那我就放心了。"
灯焰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小了。蓝色的光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石壁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今安。"
"嗯。"
"你跟我说的那些人,绣花鞋的那个姑娘,纸扎人的那个,镇胎石的那个,你都送他们走了对吧?"
"都送走了。"
"好。你比我利索。我当年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你不会。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我不是天生的,是你教的好。"
"少拍马屁。"外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灯焰里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波纹,"我走了之后,灯会灭一瞬间,然后再亮起来。再亮起来的时候,就是你的灯了。你不用怕。"
"我不怕。"
"别骗我了。你手都在抖。"
沈今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归去刀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藏到了身后。
"外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
"你说。"
"你去南华街那个花店,是不是见到秀云了?"
"见到了。"
"她还好吗?"
"挺好的,开着花店,卖花。她店里卖野栀子。"
"她从小就喜欢野栀子花。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种了一棵,她天天去闻,说闻了能治头疼。"
"嗯,她现在还种着呢。"
"那就好。"
灯焰又暗了一点。沈今安盯着那团越来越小的蓝光,心跳得很快。
"外婆。"
"嗯?"
"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奶奶?"
外婆沉默了一下,"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不是,我是说,河婆是你亲娘,你是她的女儿。你姓沈,河婆也姓沈。你是我外婆,也是守水人的后代。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一辈子,是你的命。但你把命活成了一种样子,让我觉得,命这个字,也没那么重。"
外婆没说话。灯焰在石壁上跳了两下。
"行了,别说了。再说我就走不动了。"
"好。我不说了。"
"今安。"
"嗯。"
"灯灭了之后,你数三个数,再点。别急。"
"好。"
"那我走了。"
沈今安的手猛地攥紧了归去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灯焰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空洞里一片漆黑。
水滴声,撞击声,都没有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今安跪在黑暗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她拿出火柴,划了一根,点在了灯芯上。
火焰亮了。
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跟拾遗阁里那盏引魂灯一样的颜色。明亮,稳定,像是新生的。
这是她的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