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透明的火焰,稳稳地烧在灯芯上,把整个空洞照得亮堂了一些。沈今安跪在地上,看着那团火焰,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灯了。
外婆走了。走得很安静,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灯灭了一瞬,又亮了,亮起来的就是新的。外婆说的没错,灯会认她。
她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石床撑了一下才站稳。衣服全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石床。空的,什么都没有。红嫁衣不见了,外婆的灯也换了。石床上就剩一片浅浅的水渍,映着灯焰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拉开防水袋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铜钱,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铜钱一面刻着"定亲·乾",另一面刻着"定亲·坤"。
王秀兰和江子文的定亲铜钱。
她在处理阴婚案的时候,把这两枚铜钱收了回来。一直带在身上,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安置它们。
现在合适了。
她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石床上。铜钱落在石头上,发出很轻的两声"嗒"。红绳盘在铜钱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圈。
"王秀兰,江子文。"她轻声说,"你们的婚书已经烧了,铜钱也到一起了。你们可以各自走了。别再纠缠了,该去哪去哪。"
石床上没有动静。但她觉得放下了。这两枚铜钱跟了太久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现在放在石床上,那种分量消失了。
她转身,走向水道入口。没有回头。
钻进水道,游了大概二十米,黑暗中只能靠手摸着两侧的石壁往前。肺里的气快用完的时候,头顶的水面终于变亮了。她用力往上一蹬,头探出了水面。
夜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吸了一大口气,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爬上岸的时候手脚都在发软,浑身湿透,衣服往下淌水。她一屁股坐在河滩上,大口喘着气。
头顶是满天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底待了多久,但看起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她放在岸边的鞋还在,引魂灯也还在,放在石头上,透明的火焰在夜风里轻轻跳着。
她拿过手机,屏幕亮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远打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你还好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没接。"
她回了一条:"我没事,回来了。明早拾遗阁见。"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地上,仰面朝天躺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河面上的光跟天上的光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星星哪个是倒影。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准备走。
然后她看到了。
清河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排小灯。
一盏,两盏,三盏……她数不过来。那些灯浮在水面上,排成一条线,从她脚下的河岸一直延伸到河对岸。灯光是暖黄色的,很小,但很亮,在水面上映出一串光点。
河灯。
但不是活人放的。
沈今安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来看最近的那盏。灯是纸做的,小小的纸船里托着一团光。但没有油芯,没有蜡烛,没有火。光是从水底透上来的,透过纸船,散成一团柔和的黄光。
她伸手去碰了一下那盏灯,指尖碰到纸船的一瞬间,灯晃了晃,但没有灭。纸是干的,不是水浸过的那种软塌塌的干,是像新纸一样的干爽。
河底有什么东西,在为她点亮这条回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