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沿着河岸往村口走。
那些河灯跟着她。她走一步,前面就亮一盏,后面就灭一盏。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像流水一样,光在她的脚步前面铺开,在她身后收拢。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
走到村口的时候,最后一盏河灯在她脚边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水面恢复了黑暗,只剩下星星的倒影。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夜色里看过去,树干比白天更扭曲,树皮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缝,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树底下那块地方,以前是石敢当的位置,现在换了一块黑石头。
沈今安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按在黑石上方的地面上。泥土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气。
"河婆,你也在看着我,对吧。"
没有回答。
但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头顶的槐树枝,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应她。
她在衣领上摸到了那朵栀子花,花瓣在夜风里微微抖着。她忽然想到了包里那卷葬经残卷——河婆抄的,外婆没舍得烧的。
她没拿出来,但她闭着眼想了一遍第七页那句话:"最后一法,不可记。记则祸延三代。"
她睁开眼,看了看脚下的清河。
"你们都在保护我。"她轻声说了一句。
她蹲在那里没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着泥土下面的温度。凉的,但不冰。她想到外婆说的话,河婆在河边站了一夜,眼睛肿了。她想到王秀云说的,河婆把她放进木盆,推进河里,转身回去守门。
这个女人,一辈子没跟自己的女儿说过一句话。
"你外婆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沈今安轻声说,"她说她没有早一点来认你。她不怪你把她放在河里,她知道你是为了她好。她心疼你,一个人守在河底那么多年。"
风吹了一下,又沙沙响了一阵。
沈今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她看到了黑石头上方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白色的野栀子花。
花瓣上带着露水,像是刚放上去的。她弯腰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是那种淡淡的香气,跟清河乡路边长的一模一样,跟王秀云花店里卖的一模一样。
她把花别在衣领上,拉开车门,发动了车。
深夜的公路上没什么车,她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也吹着衣领上那朵栀子花。花在风里微微抖着,花瓣没有掉。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是困,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的虚脱。但同时,她觉得很踏实。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放下的放下了。
到拾遗阁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掏出钥匙开门,推进去的时候,看到周远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就开着茶几上的一盏小台灯。
看到她进来,周远蹭地站起来,"你总算回来了。"
"我没回你消息吗?说了没事。"
"你回是回了,但你听起来就不像没事的样子。"周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衣服怎么是湿的?"
"碰了点水。"
"碰了点水?你整个人跟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差不多吧。"
周远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沈今安不想细说。他转身去厨房,拧开热水器,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你先喝口水,暖暖。"
沈今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烫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脚搁在茶几上,靠着靠背闭了一下眼。
"你房间里的引魂灯今天一直在闪。"周远说,"闪了一下午,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就是去看了我外婆。"
周远愣了一下。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端着自己的杯子,看着沈今安,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沈今安说的"看了外婆",不是去坟前烧纸的那种看。
"那她还好吗?"他问。
沈今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她的灯快要烧尽了。"
周远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热水器嗡嗡响着的声音。他坐回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沈今安把热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往楼梯走,"我先上去换身衣服,明天还有活。"
"什么活?"
"有人约了明天来看一件旧物。铜镜,说是明代的。"
"你还有心思接活?"
"不接活干嘛?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她上了楼,周远在下面坐着,没跟上来。他看着楼梯口,沈今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听到了楼上关门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映着台灯的光,晃来晃去的。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