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风。"陆河说,"那是她的灯芯快要烧到尽头了。"
沈今安的手指冰凉。她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还剩多少时间?"
陆河想了几秒,手指还在搓竹竿。他搓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算什么东西。
"以我对那盏灯的了解,最多七天。"
七天。
沈今安的脑子里全是这两个字。七天,她跟外婆还能说七天的话。不对,外婆已经在灯里了,她不一定还能说话。上次在地下空洞里,外婆说的话是最后的力气了。七天,也许是灯最后的燃烧时间。
"她走了之后,我要做什么?"她问。
"七天后,你带着归去刀去河底,去那个地下空洞。把那盏灯接过来。灯到了你手里,你就是新的守水人。那扇门,由你来守。"
"接灯?怎么接?"
"你到了就知道了。灯会认你。你是她的血脉,也是河婆的血脉,灯不会拒绝你。"
"那我外婆的身体呢?"
陆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认命了的坦然。
"你外婆没有身体了。"
沈今安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她化进灯里了。守水人沉入水中之后,肉身就慢慢化了,化成灯油,化成灯芯,化成灯焰。人就是灯,灯就是人。灯熄了,她就彻底消失了。"
"没有坟墓?"
"没有。"
"没有骨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陆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明白的事,"这就是守水人的归宿。我们死了之后,没有坟,没有碑,没有后人来烧纸。只有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灯灭了,人就没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沈今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感觉到了归去刀的重量。刀不在手上,在楼上的抽屉里,但她就是感觉到了。刀柄上"归去"两个字,她摸过很多遍了,闭上眼都能摸出来。
"七天。"她说,"这七天,我能陪着她吗?"
陆河点了点头,"可以。你把灯带到清河边那个地下空洞去,在那里陪她。灯在那里,她就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她,她也能感觉到你。"
"我能跟她说话吗?"
"不一定。上次她跟你说了那么多,已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七天,她可能说不了话了。但你在她旁边,她知道。"
"那我就在旁边坐着。"
"坐着也行,说话也行。反正她听得见。"
沈今安点了点头,"好。"
陆河撑着竹竿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沈今安一眼。
"有件事你得记住。"
"你说。"
"第七天,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那个空洞。"
"为什么?"
"灯灭的时候,会有最后一波冲击。你外婆在灯里守了三十六年,那些年的东西,全都在灯里。灯一灭,那些东西会涌出来。你如果在里面,会被冲到。轻了受伤,重了,你自己想。"
"那灯灭之后呢?我再进去?"
"对。灯灭了之后,你等一炷香的时间,再进去。进去之后,把归去刀放在灯旁边,灯会重新亮。亮了就是你的灯了。"
"如果灯不亮呢?"
陆河停了一下,"会亮的。"
他说完就走了。竹竿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一下比一下远。沈今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驼着的背在夕阳里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台阶凉得她腿发麻了,才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灯,心里默念了一句——如果这是外婆的信号,就让陆伯明天来找我吧。
上楼,拉开抽屉,拿出归去刀。刀用一块旧布包着,她把布打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刀柄上"归去"两个字,被她摸了很多次,笔画已经有点圆了。
她把刀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