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是半夜出发的。
她跟周远说了一声,周远要跟去,被她拦了。这不是他能帮的事,去了也没用,反而添乱。周远站在拾遗阁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最后没坚持。
她带了五样东西。引魂灯,归去刀,葬经残卷,外婆的笔记本,还有一小包干粮。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就装下了。她把包背好,开车去了清河乡。
到清河边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月亮挂在天上,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河岸的轮廓。她脱了鞋,把帆布包举在头顶,走进了河里。
水还是那个温度。凉,但不刺骨。她往河底潜,找到了那块石板,撬开,钻进水道,游了二十多米,浮出了水面。
地下空洞里什么都没变。石壁,石床,水滴声。石壁后面那个咚咚的撞击声还在,但比上次轻了一些,像是门那边的东西也累了。
外婆的灯在石床旁边。淡蓝色的火焰,比上次小了。沈今安爬上岸,把帆布包打开,把自己那盏引魂灯取出来,放在外婆的灯旁边。
两盏灯并排燃着。一盏淡蓝,一盏透明。像是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老了,一个还年轻。
"外婆,我来了。"她在灯前面盘腿坐下,身上还在滴水,但她没管,"我陪你到最后。"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悬在外婆那盏灯的上方。不烫,但能感觉到温度,从灯焰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像是一只苍老的手在往上递着最后一点暖意。
"陆河说你还有七天。我就陪七天。七天之后你走你的,灯我接过来。你放心。"
灯焰又晃了一下。
第一天,她说了很多话。
她给外婆讲拾遗阁这些年来的事。哪个客人有趣,哪个案子棘手,哪件旧物让她犯了难。她讲了那双绣花鞋的主人,讲了哭嫁磁带里那个新娘的声音,讲了江子文的纸扎人,讲了方胜的纸手,讲了柳春燕的镇胎石。
"方胜那个人,你知道吧,就是朱伯安排在镇上帮忙的。他那只纸手被烧了之后,整个人就好了。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卖酒,日子过得还行。"
灯焰没有动,但沈今安觉得她在听。
"还有那个石敢当,我换成了黑石头。朱伯教的法子,管用。那条巷子后来再没出过事。"
她讲了一整天,讲到嗓子都哑了。嘴唇干裂了,她喝了口水,继续讲。她不想停,停下来就只剩下沉默了,沉默太重,压得她喘不上气。
第二天,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
笔记本前面几页她看过很多遍了,但中间有一段,她之前没有仔细读过。是1988年的记录,那一年外婆刚沉入清河不久。
字迹很潦草,不像外婆后来写的那种工整小字。像是在水里写的,或者是在很慌张的情况下写的。有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反复复涂了好几遍,但还能认出来:
"秀兰,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
沈今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婆,"她对着灯说,"这句话是写给王秀兰的吧。"
灯焰晃了一下。
"你尽力了。王秀兰她也知道。她跟我说过,她从来没怪过你。她说你比她强。"
灯焰又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一点。沈今安觉得那是在说"我知道"。
她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工整了,像是外婆慢慢适应了灯里的生活。有一条记录写着:"1992年,清河乡东头李家的老宅闹鬼,已处理。"另一条写着:"1995年,渡口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东西,陆河拦住了。"
一条一条的,像流水账,但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件事,一个案子,一个被人遗忘了又被她捡起来的麻烦。
第三天,她什么也没说。
她坐在两盏灯中间,闭着眼睛,听空洞里的声音。水滴声,一滴一滴的,从头顶的岩缝里渗下来,落在石头上。石壁后面那个撞击声,咚,咚,咚,比前几天轻了一些。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很慢,很稳。
她觉得这是她跟外婆最亲近的时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就知道彼此都在。两个人,两盏灯,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下空洞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感觉到她。但她能感觉到外婆。灯的温度从左边透过来,很淡,但一直在。像是一只手搁在她肩膀上,没用力,就是搁着。
第四天,她是被冷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人靠在石床边上,脖子歪着,衣服还是湿的,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先看了一眼外婆的灯。
火焰比昨天小了一圈。
她盯着那个火焰看了好几秒,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确实小了。昨天还有指甲盖那么大,今天只剩下小指头那么大了。蓝色的光更淡了,照在石壁上几乎看不到影子。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她把嗓子眼里的那股酸劲咽了回去,伸手把自己的灯往外婆的方向挪了一点。两盏灯靠得更近了,透明的灯焰和蓝色的灯焰几乎挨在一起。
"外婆,我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