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沈今安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朵干透了的野栀子花。
就是她在清河村口黑石头旁边捡到的那朵,别在衣领上带回来的。这几天一直放在包里,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但没有碎,还是保持着被摘下来时候的样子。五个花瓣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在灯焰的光里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她把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了外婆那盏灯旁边。
"外婆,这是王秀兰最喜欢的花。也是河婆最喜欢的。她们这辈子大概都收到过这种花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大概是觉得这朵花应该放在这里。王秀兰喜欢野栀子,河婆也喜欢,外婆是她们两个人的后代。这朵花放在这里,算是替她们都送了一份。
外婆的灯没有晃动。但灯焰的颜色变了。从淡蓝色变成了极淡的暖黄色,像是有人往火焰里吹了一口气,把蓝的吹散了,露出了底下那层暖色。
持续了几秒钟,又恢复了淡蓝色。
"你喜欢吗?"沈今安轻声问。
灯焰微微跳了一下。
她笑了。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确实是笑了。
"那你就收着吧。以后也不用还了。"
她在空洞里又待了一整天。这次她没有一直坐着,她站起来,开始在空洞里走动。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有些已经泡烂了,有些还算干燥。她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叠好,放在石床上。
还有几块碎石,从岩壁上脱落下来的。她把碎石搬到角落里,堆整齐。石床上的灰她用手抹了一遍,抹不干净,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像是在替外婆打扫最后的家。
"外婆,你这地方也太简陋了。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灯焰晃了一下。
"我回头给你弄个花瓶,插几朵栀子花。省得你在这底下看着光秃秃的石壁发呆。"
灯焰又晃了一下。沈今安觉得那是在笑。
她忙活了大半天,把空洞里能收拾的都收拾了。最后一遍扫视的时候,她发现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夹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伸手抠了出来。
是一根红绳。很细,已经褪色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红色。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可能是外婆当年沉下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也许是手上的,也许是头发上的。
她把红绳放在灯旁边,跟那朵干栀子花并排放着。
傍晚的时候,她坐回了两盏灯中间的位置。
外婆的灯又小了一些。火焰缩成了一点,比蜡烛的火苗还小,蓝色的光几乎要看不见了。她得凑很近才能看到灯芯上还有一团火在烧。
她没有恐惧。前几天可能会有,但今天没有了。她只有一种安静的悲伤,像是站在一场漫长的告别的尽头。你知道它要来,你已经准备好了,但心里还是会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持续的,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拿不开。
她靠在石床边上,看着那两盏灯。一盏快要熄了,一盏还在稳稳地燃着。
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那盏灯的灯身。温的。她把手移到外婆那盏灯上方,感受着那团快要熄灭的蓝色火焰透出来的温度。
比昨天凉了。
"外婆,"她说,"你走的时候别害怕。我在外面等你。灯灭了我就出去,等一炷香,再进来。进来之后灯就亮了,是我的灯。到时候你就不用守了,想去哪去哪。"
灯焰没有动。
"你要是还想去南华街看王秀兰,就去。她店里卖野栀子花,你闻得着的。"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沈今安把头靠在石床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她只是不想让外婆看到她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不想让它掉下来。
空洞里很安静。水滴声,呼吸声,还有两盏灯的火焰在空气中轻轻燃烧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在心里数了一下。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