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灯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了。
沈今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灯。蓝光已经淡得几乎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只有灯芯上还有一粒米那么大的火点,一明一灭的,像是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她跪在灯前面。膝盖跪了六天,已经跪出了淤青,但她不觉得疼。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了,她的所有感觉都集中在眼睛上,盯着那团快要熄灭的蓝光。
她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六天,每天到嘴边了又咽回去。她怕问了,外婆会走得更快。但今天不问,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外婆。"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但我怕问了你会走得更快。"
灯焰没有动。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石床的边缘上。石头是冰凉的,硌着她的额骨,疼,但她没有移开。
"你在河底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
说完了。她把这个问题放出来了,像是松开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怕听到什么答案。怕外婆说后悔,也怕外婆说不后悔。说后悔,她会心疼。说不后悔,她会更心疼。
空洞里安静了很久。水滴声,呼吸声,还有石壁后面那个咚咚声。她等了那么久,久到她以为外婆已经说不了话了。
然后她听到了。
"后悔过。"
声音比上次轻太多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山,隔了水,隔了三十六年的河底光阴。
"但不是后悔守门。是后悔没有多陪陪你。"
沈今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一下子决堤了。大颗大颗的砸在石床上,砸在手背上,砸在那朵干透的野栀子花上。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那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全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外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小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想你,但我不怪你。后来我知道了你在河里守门,我更不怪你。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灯焰跳了一下。
"今安。"
"嗯。"
"你也是外婆最放不下的人。"
沈今安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但现在,可以放下了。你长大了,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外婆——"
"别哭了。"
"我没哭。"她说,声音闷在胳膊里,谁也骗不了。
灯焰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变大,是变亮。像是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把柴,把最后一点光都逼出来了。那团蓝色的火焰突然变得通透,照清了整个石床,照清了沈今安的脸,照清了她面前的泪痕。
然后它缩回去了。比之前更小,更弱,像一片蝴蝶翅膀在风里轻轻颤抖着。下一次风来,它可能就要断了。
沈今安没有再说话。她跪在灯前面,看着那团颤抖的火焰,一直看。看到它不跳了,看到它只剩一个针尖大的蓝点在灯芯上苟着。
她一直跪到天快亮了。
第七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