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拾遗阁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今安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搁在方向盘上。帆布包在副驾驶座上,里面装着外婆的灯,归去刀,葬经残卷,笔记本。她能感觉到那个包的重量,不算沉,但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在车里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拉开门,下了车。把帆布包背在肩上,推开拾遗阁的门进去。
周远在沙发上坐着,看到她进来,蹭地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今安的脸之后,什么都没说。
沈今安的脸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绷着的没表情,是真的没有。眼睛是干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她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是她之前就做好的,桐木的,里面铺了一层棉布。她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盏熄灭的灯,连着布一起,放进了木盒子里。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问。
沈今安端着木盒子,走到窗台前,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引魂灯旁边。窗台上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个是木盒子,一个是还在燃着的引魂灯。透明的火焰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烧着。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
"周远。"
"嗯。"
"我外婆走了。"
周远愣了几秒。他的手搁在裤缝旁边,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拿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拿。他在沈今安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递给她。
沈今安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周远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没说话。他没说节哀顺变那种话,那种话没什么用,说了跟没说一样。他就是坐着,陪着她。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那杯水凉了。
周远站起来,把杯子拿走,倒掉了凉水,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她手里。
"喝点。"
沈今安喝了一口。水是烫的,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烫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运转,还没有彻底冻住。
"什么时候的事?"周远问。
"昨天。凌晨。"
"你一个人在底下?"
"嗯。"
周远没再问了。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敲了两下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该叫我去的。至少在外面给你看着。"
"叫你去也没用。那个地方你下不去。"
"我在上面等着也是等着。"
沈今安没接话。她把水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引魂灯还在烧。透明的火焰,在早晨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灯身。金属的灯身是凉的,但在她指尖碰到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温度。不知道是灯本身的温度,还是她的手心的温度。
"从今天起,我就是清河的守水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那盏灯。
周远在后面听着,没有插嘴。他不懂守水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沈今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变了。不是变强了还是变弱了,是变了。像是某个东西落定了,不再晃了。
窗台上,木盒子和引魂灯并排放着。一盏灯已经熄了,一盏还在燃烧。
沈今安看着它们,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确定感,像是她终于走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不舒服,不轻松,但它是她的。
她转过身,对周远说:"帮我下碗面。"
"你会不会说人话,'帮我下碗面'?"
"那麻烦你帮我下碗面。"
"这还差不多。"
周远走进厨房,拧开火,锅里倒了水。沈今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的声音,面条丢进锅里的声音。
很普通的声音。但在这个早晨,这些声音让她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