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今安在楼上整理外婆的笔记本。
她把本子按年份排好,一本一本地翻,把没处理完的记录抄到自己的新本子上。抄了大概十几页,手有点酸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窗台上的引魂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灯焰自己往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偏向东边,然后恢复了。
沈今安盯着灯看了几秒。灯焰恢复了正常,稳稳地烧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继续抄笔记。写了大概两行字,灯焰又偏了。还是东边,比刚才幅度大了一点,偏过去之后停了一秒,才恢复。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东边。"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拿起灯,下了楼。周远不在,出去买东西了,客厅里没人。她把灯拎在手里,出了门,上了车。
灯放在副驾驶座上,她发动了车,往东开。
开了大概两条街,到一个路口的时候,灯焰剧烈地晃了起来,左右摇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拦着它。
她踩了一脚刹车,看了一眼路牌。这条路往东是对的,但她刚才走的那条路拐错了,应该在前一个路口左转。
她掉头回去,在前一个路口左转。灯焰立刻稳了,笔直地指向东边,一动不动。
"行,你指路。"她踩了油门,继续开。
灯焰很靠谱。开对方向的时候,它稳得像一根针。开错了,它就疯狂地摇。沈今安跟着它走,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小路,七拐八拐的,最后停在了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柳叶巷。
她熄了火,拎着灯下了车。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上爬着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她走进巷子,灯焰在她手里笔直地往前指。
第一家,灯焰没动。第二家,灯焰没动。第三家的门口,灯焰停住了,笔直地指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有些已经碎了,缝隙里长着草。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一个人合抱粗,枝叶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手搁在扶手上,看到沈今安进来,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引魂灯上。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你来了。"老太太说,"我等了你三天了。"
沈今安站在院子门口,"您知道我会来?"
"灯告诉我了。三天前,我这把锁开始响,半夜里自己响,响了一晚上。我就知道,该来人了。"
老太太从藤椅旁边拿起一个布包,慢吞吞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银质的长命锁,老银的,已经发黑了,但锁面上刻着的"长命百岁"四个字依然清晰。
"来,坐下。"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我给你讲讲这把锁的事。"
沈今安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她把引魂灯放在膝盖上,灯焰稳稳地烧着,不再指了,像是到了该到的地方。
"这锁是我孙女的。"老太太说,"她叫小满,走的时候刚满周岁。"
"走了多久了?"
"四十一年了。"
沈今安看着那把长命锁,"四十一年?"
"嗯。"老太太把锁递过来,"你拿着。"
沈今安伸手接过长命锁。手指触到锁面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婴儿的笑声。短促的,咯咯咯的,像是在被人挠痒痒。
然后消失了。
她攥着锁,手指在锁面上摩挲了一下。银是凉的,但那一瞬间的笑声是暖的。
"她一直在笑?"沈今安问。
"嗯。出生的时候就爱笑,谁都逗得笑。后来发烧,烧了三天,没救过来。"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说不动情绪了,"这把锁是她满月的时候我去银匠铺打的,刻了'长命百岁'。结果她一百天都没活到。"
沈今安把锁放在手心里,看着那四个字。长命百岁。刻在一把没活过一周岁的婴儿的锁上。
"她走了之后,这把锁就一直放在我这里。头几年我天天看,后来就不看了,放在柜子里。前阵子它自己开始响,我就知道,她还在。"
"她确实还在。"沈今安说。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亮,"你能帮她走?"
"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