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叫赵桂芳，今年八十三了。
她坐在藤椅上，把那把长命锁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小满是我不满周岁就走了的孙女。"她说，"走的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送到镇上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今安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引魂灯，没插话。
"她爸妈受不了，孩子没了之后两个人天天吵架，吵了半年，搬走了。去了哪我也不知道，后来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说在南边，日子过得还行。再后来就不打了。"
"就剩您一个人？"
"就剩我一个。"赵桂芳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槐树，"这棵树是我老伴在的时候种的，他走那年小满还没出生。他要是还在，好歹有个人说说话。"
"那这四十多年，您一个人住在这？"
"一个人住着。习惯了。"赵桂芳的声音很平，像是讲一件已经接受了太久的事，"小满走了之后，我就把这把锁收着。头几年天天拿出来看，看了就哭。后来不哭了，就放着。再后来，我开始听到她笑。"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小满走了五六年之后吧。有一回我在院子里择菜，忽然听到咯咯咯的笑声，跟小满活着时候一模一样。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下菜站起来看，什么也没有。但过了几天又听到了。"
"一直在听？"
"一直在听。四十多年了。"赵桂芳苦笑了一下，"别人大概觉得我疯了，老太婆一个人住久了，脑子糊涂了。但我没疯。我真的听到。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半夜。她就在这附近，没走远。"
沈今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命锁。锁面上的银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刻字还是清晰的。她刚才碰到锁面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婴儿的笑声。短促的，咯咯咯的，然后就没了。
"前些天我做了个梦。"赵桂芳说，"梦里有个年轻女人，提着一盏灯，就站在这棵槐树底下。跟我说，'把小满的锁，交给提灯的人，她就能跟着灯走了。'我醒了之后，第二天那把锁就开始响。半夜里自己响，响了一晚上。"
"所以您在等我。"
"我在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会来。"赵桂芳看着沈今安手里的引魂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不舍，"你就是梦里那个提灯的人吧。"
"是。"
沈今安把引魂灯放在地上，灯焰稳稳地烧着，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握着长命锁，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
一个很小的，很怯生生的存在。不在锁里面，是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像是一个蹲着的小孩，缩在那里，偷偷地看着她，不敢靠近。
"小满。"
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小小的存在动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动，是听到了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反应。微微的，像是抬起了一下头。
"小满，过来。"
没有动。
沈今安没有催。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锁，灯放在面前。她知道这种事急不了。小孩子认生，尤其是待了四十多年的小孩子，这个地方是她唯一知道的"家"，让她离开这里，跟让她死一回没什么区别。
"小满，奶奶在呢。"赵桂芳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跟这个姐姐走吧。奶奶没事的，你别怕。"
那个小小的存在又动了一下。这次近了一点。
沈今安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靠近了她的膝盖方向，像是一只小手试探着伸过来。
"小满，跟着这盏灯走。"沈今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真的婴儿说话，"灯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你奶奶不会孤单的，我会常来看她。"
她把长命锁放在引魂灯旁边。
那个小小的存在靠近了。沈今安感觉到了，像是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轻轻的，怯怯的，然后松开了。
灯焰亮了一下。
不是变大，是变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走进了灯的光里。然后灯焰恢复了正常的亮度，那种小小的怯生生的气息消失了。
走了。
赵桂芳看着灯焰，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伸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走了对吧。"
"走了。"沈今安说。
"我感觉到了。这棵槐树，不摇了。"赵桂芳抬头看着槐树，"以前有风没风的，这树枝总在动。我以为是我眼花，现在才知道，是她在上面玩。"
她伸手握住沈今安的手，"姑娘，谢谢你。替我送了她最后一程。"
沈今安被她握着手，老人的手干枯粗糙，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锁您留着。"沈今安说。
"锁我不留了。"赵桂芳把长命锁拿起来，放到沈今安手里，"小满跟着灯走了，锁就跟着你吧。以后你要是来看我，带着锁来就行。不用带别的东西。"
沈今安把锁收好，站起来。
"赵奶奶，我过几天来看您。"
"好。我给你烧水。"
沈今安拎着灯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赵桂芳一眼。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抬头看着槐树。槐树枝叶不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推开门，走出了柳叶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