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叶巷回来之后,沈今安的日子就开始围着灯转了。
引魂灯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偏一次。灯焰往哪偏,她就往哪走。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等客上门,灯指到哪她就去哪。
周远回来的时候,沈今安正蹲在窗台前看灯。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搁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灯焰。
"又偏了?"
"嗯。东南方向。"
"我跟你去。"
沈今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周远已经把外套穿上了,站在门口换鞋。
"你不用每次都跟着。"
"我知道。"周远拉上拉链,"但你一个人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不放心。"
沈今安没再说什么,拎起灯出了门。周远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城西废弃工厂,一把缠着黑发的木梳。三十年前有个女人在等一个人,等了三年没等到,病故了。头发缠在梳子上,年深日久就留住了那股不甘心。沈今安把头发解下来在灯焰上烧了,烧出一股老牌洗发膏的味道。
城北老火车站,一只针脚粗糙的布老虎。没活过满月的孩子,母亲亲手缝的。沈今安把布老虎放在灯前,等了十来分钟,布老虎自己倒下了,像睡着的孩子翻了个身。
郊外玉米地,一枚发绿的铜质军功章。战后没回到家乡的老兵,死在外地,骨灰都没人领。沈今安把军功章擦干净放在灯前,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回了。"
每一件旧物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有人在等一个告别。
沈今安一件一件地处理,不再害怕,也不再迟疑。提着灯去,听,然后送。流程越来越熟,手感越来越好。有时候她碰到锁面或者梳子或者勋章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温度",温度越高说明上面附着的东西越浓。
周远偶尔陪她去,但大多数时候他自己待在拾遗阁看店。他不太敢去那些地方,倒不是怕,是他觉得自己在旁边碍事。沈今安干活的时候需要安静,需要专注,旁边多了一个人反而分心。
所以他选择留守。
每次沈今安出门,他就坐在店里,有客人来了就接待,没客人了就翻翻手机,偶尔去厨房看看锅里的粥。他现在粥煮得越来越好了,米和水的比例刚好,火候也控制得住,不会糊底。
沈今安每次回来,推开拾遗阁的门,桌上一定有一碗热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在桌上,喝了再睡。"
有时候纸条上会多写一句。
"今天有个客人来打听你,我说你出远门了,他留了个电话,放在柜台上。"
或者:"冰箱里有你上次买的那盒草莓,洗了放里面的,别忘了吃。"
沈今安每次看到纸条,会愣一下。不是感动,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在外面处理那些旧物的时候,面对的全是死人的事,旧物上的怨气,没走掉的人,等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告别。然后她回到家,桌上有一碗粥,一张纸条,冰箱里有草莓。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天里,怎么想都觉得不搭。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快两点了。推开门,灯没开,桌上照例有一碗粥,用盘子盖着,还温着。纸条压在碗底下。
"粥热过了,凉了就再热一下。别偷懒喝凉的。"
她端起碗,把粥喝了。温的,稠度刚好。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柜,上了楼。
窗台上,外婆的木盒子和她的引魂灯并排放着。灯焰还亮着,透明的,稳稳的。
她坐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盏灯。
外婆走了多少天了?她算了算,记不太清了。日子被旧物和粥填满了,一天接一天,像河水一样往前淌,她懒得去数。
她有时候会想,这就是守水人的生活吗?没有尽头地提着灯走来走去,送一个又一个迷路的人过河。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喝粥,第二天继续。
她不讨厌这样的生活。每一次送走一个,她都会感觉到一种平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被填满了。不是那种满足的填满,是那种拼图一块一块拼上去的填满。每一件旧物是一块拼图,每送走一个,拼图就多一块。
她不知道最后拼出来是什么图案。但她知道,每拼一块,就离那个图案近一点。
她关了灯,躺下来。枕头上还有阳光的味道,大概是周远白天帮她晒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的引魂灯已经偏了。这次偏的方向是东南。
她拿起灯,下了楼。
桌上又有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纸条上写着:"今天我跟你去。别拒绝。"
她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第一口。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