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引魂灯没有偏。
沈今安在拾遗阁楼上的工作台前,整理最近收回来的旧物。不是灯指引的那些,是客人主动送来寄卖的老东西。一柄铜勺,半截玉簪,一个缺了盖的粉盒,还有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篮子不大,巴掌大小,编得很精巧。竹篾削得匀称,一根压一根,纹路紧密,看得出编的人手艺很好,也用了心思。篮子里放着一块小小的红布,红布上绣着一朵莲花,针脚很细,花瓣的弧度都顺着一个方向。
她把红布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线头藏得很好,不仔细找找不到。绣这块布的人针线活不差。
她放下红布,拿起篮子,想看看底部有没有什么标记。
有。
篮底的竹篾上,用烙铁烫了三个字。字很小,笔画也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都烫得很深,看得出是用了力气的。
"河婆制。"
沈今安的手停住了。
她把篮子凑近台灯,光打在那三个字上。烙印已经有些年头了,竹篾氧化发黄,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河婆制。河婆做的。
她拿着篮子坐到了椅子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河婆。她的曾外祖母。外婆的亲生母亲。那个把外婆放进木盆推到河里的女人。那个在河边站了一夜的女人。那个在河底守了十年灯的女人。
她亲手编过这样的篮子。
沈今安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河婆年轻的时候,坐在清河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竹刀,把竹子削成细篾,一根一根地编。她编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女儿?在想那扇门?还是在想什么都没有,就是编着,手在动,脑子是空的。
她摸了摸篮子的底部,指腹从那三个字上划过去。烙印是凹下去的,有一点毛刺,但不扎手。
这个篮子是怎么流落到拾遗阁的?她查了一下收货记录。篮子是一个叫刘婶的女人送来的,说是清理老房子翻出来的,不知道值不值钱,就拿来寄卖了。刘婶的婆婆去年去世了,东西是婆婆留下来的。她婆婆叫周桂英。
周桂英。
沈今安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桂英,槐花巷住过,媒婆,王秀云的邻居。
她翻出了之前整理的旧档案。周桂英的那份血书供述还在,复印件夹在文件夹里。她抽出来,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供述是用圆珠笔写在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不少。内容她之前看过了,讲的是王秀兰阴婚的事,谁牵的线,谁做的媒,谁写的婚书。她当时看的重点是内容,没注意末尾。
这次她看到了。
末尾,除了周桂英的签名和按的红指印,下面还有一行字。不是圆珠笔写的,是铅笔,笔迹很轻,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
"此供属实。见证人,河婆。"
沈今安盯着那行铅笔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篮子的边缘。
河婆是周桂英那份供述的见证人。
也就是说,河婆在周桂英写下那份供述的时候,就在现场。她看着周桂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了那些关于王秀兰的事,然后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
她为什么要在那里?她是王秀兰的亲生母亲,她看着别人写下关于自己女儿的供词,心里在想什么?她为什么不站出来,不认自己的女儿,只是在末尾签一个"见证人"的名字?
沈今安把那份供述和竹篮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纸的,一个竹的。都跟河婆有关,都跟三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有关。
她拿起手机,给王秀云打了个电话。
"秀云姨,我问你一件事。周桂英,你认识吧?"
"周桂英?认识,以前住我隔壁的媒婆。去年走了。怎么了?"
"她以前是不是跟河婆有过来往?"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有。周桂英跟河婆认识。具体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但我小时候见过河婆来找我婆婆说话,周桂英有时候也在。她们几个老一辈的人,有些事不让我们小辈知道。"
"那周桂英写那份供述的时候,河婆在场吗?"
"这个……"王秀云想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你说河婆在末尾签了见证人,那应该就是在场了。河婆不会随便签字的,她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
"她为什么不站出来认我外婆?"
"我说过了,她不能认。认了就会分心,门就守不住了。她在供述上签字,大概是她唯一能为秀兰做的事了。看着,记着,但不能伸手。"
沈今安挂了电话。
她把那份供述拿起来,凑近台灯,看着那行铅笔字。字写得比烙印上的工整一些,但笔锋很像。同一个人写的。
河婆制。河婆,见证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三十六年前的夜晚,一间老屋,一盏煤油灯。两个女人坐在灯下,一个在写,一个在看。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暗。写字的人手在抖,纸上洇了几处墨。看的人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等她写完,然后在末尾,用铅笔,慢慢地写下五个字。
见证人,河婆。
她们都知道,这件事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她们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