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那天，沈今安起了个大早。
她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沓纸钱，一把香，还有一包野栀子花的种子。种子是跟老板特意要的，老板说这个不好买，得去花卉市场才有。她说那我再去看看。老板翻了一会儿柜台底下，找出一包过期的，说拿去吧不要钱，反正也种不活了。
她把东西装进车里，开去了清河乡。
到的时候是上午。天阴着，没有太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她先去了王秀兰的老屋。
老屋还在，门锁着，门板上的漆又掉了一层。门前的河滩上长了一片青草，草尖上有露水。她蹲在河滩上，把纸钱分了几叠，一叠一叠地烧。
火苗刚起来的时候被风吹歪了，她用手挡了一下，等火站稳了才松开。纸钱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卷曲，变黑，碎成灰，被风卷起来，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沉了。
"秀兰姨，你的婚书烧了，定亲铜钱也归位了。你女儿柳春燕，也去找你了。你们应该见面了吧。"
火烧完了，灰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她去了陆渡的渡口。
渡口还在，石碑还在，"归于此河"四个字还能认出来。碑前面有人来烧过纸，地上有一堆灰烬和几个没烧完的元宝。沈今安从兜里掏出一朵白色的野栀子花——不是干的那朵，是她在路上摘的，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放在碑前。
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然后她去了方胜的纸扎巷。
巷子还是老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上的石灰斑驳脱落。方胜的老屋在巷子深处，门没锁，推开门，院子里长了草，没人住了。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平地，点了一炷香，插在地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她昨晚自己折的，一只纸手。五根指头，一根不少，每根都折得很仔细，指甲都掐出来了。比方胜当年做的那只精致，但意思是一样的。
她把纸手压在一块石头底下。风吹过来，纸手的五根指头露在石头外面，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挥手。
"方胜，手给你补全了。下辈子投胎，手要是好的，就别再干这行了。干点别的，卖卖菜也行。"
她站起来，最后去了外婆沉河的地方。
就是那片水域的上方。河面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不同，水面平缓，偶尔有鱼跳出来翻个浪花。但沈今安知道，下面有那块石板，有那条水道，有那个地下空洞。空洞的石床上刻着她刻的那行字。
沈秀兰，守水人，1968至2024，吾外祖母，吾师，吾灯。
她蹲在河边，把剩下的纸钱全烧了。一大沓，烧了好一会儿。灰烬落在水面上，顺流漂走了。她打开那包野栀子花种子，一把一把地撒进清河里。
种子很轻，落在水面上浮着，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漂。有些沉下去了，有些还浮着，在灰烬中间穿来穿去，分不清哪个是种子哪个是灰。
"外婆，明年河边的栀子花会开得更多的。"
她把最后一包种子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种子被水流带着漂向下游，漂向那个它们应该生长的地方。有些种子大概会卡在河岸的泥缝里，过几天发芽，明年开花。有些大概会被冲到更远的地方，在别的河边生根。
清河在她面前缓缓流着，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烬和种子。风从上游吹过来，把灰吹散了，种子还在漂。
她转身走了。车停在村口，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清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灰沉了，种子漂远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她盯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忽然想起陆河说过的话——"守水人沉进河里的时候，什么都不剩，连水花都不会有一个。"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一步一步走进清河。水从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从腰涨到胸口。水没过他的时候，不会挣扎，不会回头，就像走进一扇门——一道他等了一辈子的门。
水面会荡几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这条河。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条河里，等了那么多年。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挂上挡，开上了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