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第三天,陆河来了。
沈今安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楼上擦那枚扳指——不是陆河的扳指,是她之前在旧物里收来的一枚铜戒指,不值什么钱,就是闲着没事拿出来擦擦。
她下楼开门,看到陆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没穿那件灰色棉袄。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了,往后背着,露出额头和鬓角。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好像也洗了干净,胡茬刮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像是要去一个重要的场合。
沈今安心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一辈的人,走之前都要收拾干净。外婆沉河那天也是,把头发梳好了,衣服换了新的。
"进来坐。"
陆河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竹竿靠在身旁,他这次没有拄着站起来,走路的姿势也比以前直了一些。沈今安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陆河接过茶,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陆伯,你这身打扮,是要出远门?"
"嗯。出趟远门。"
沈今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没急着问去哪,因为她已经猜到了。
"去哪?"
"去你外婆去的地方。"
茶杯搁在茶几上,茶水晃了一下。沈今安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松开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清明那天。我去给你外婆烧了纸,站在河边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我该走了。守了这么多年,替你外婆看着清河的动静,现在你自己能处理了,我也该歇歇了。"
"你还能守啊。你身体——"
"身体不是问题。"陆河摆了摆手,"是灯的问题。我跟那扇门的联系,已经越来越弱了。以前门那边一有动静,我立马就能感觉到。现在不行了,迟钝了好多。上回你外婆的灯快烧尽那次,我隔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要是我再守下去,耽误的是你。"
沈今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跟门失去联系的前任守水人,留下来也没有用了。但知道归知道,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不好受。
陆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那枚扳指。青黑色的,玉质,表面有一层包浆,看得出被很多人戴过。他一直戴在拇指上的那枚。
"给你。"
"这是你的——"
"第一代河婆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了,到我手上是第六代。你是第七代。拿着。"
沈今安没有伸手去拿,"我不能要。这是你的东西,你戴着——"
"我用不着了。"陆河按住她的手,把扳指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你以后可能会用得着。这枚扳指能辟邪,能挡一些不该近你身的东西。你守门的时候,戴着它,比不戴强。"
沈今安低头看着那枚扳指。青黑色的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温润的触感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她伸出手,把扳指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温的。带着陆河的体温。
"谢谢陆伯。"
"谢什么。"陆河喝了口茶,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又敲了两下杯沿,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了,大概是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你外婆当年把灯交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天迟早要来。我比你外婆还大十二岁,她都走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赖着。"
"你什么时候走?"
陆河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中山装很平整,没有褶皱。他弯腰拿起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竹竿不带了。你也用不着。"
"什么时候?"沈今安又问了一遍。
"今晚。子时。清河渡口。"
他把茶喝完了,杯子倒扣在茶几上——这是老一辈的规矩,喝完最后一杯茶,杯子倒过来扣着,意思是再也不喝了。
"你不用来送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今安,"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拖拉拉的告别。来了反而麻烦,我还得惦记着你站外面受凉。"
沈今安站在沙发旁边,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灯照顾好。"陆河说完,迈出了门。
他走了。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稳,背也没有平时那么驼。竹竿没带,两只手空着,甩着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拐角处的时候,沈今安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像个小伙子。
那枚扳指在她手心里,渐渐变得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