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去了。
子时差一刻，她把车停在离渡口大概两百米外的路边，熄了火，关了灯。下车之后没有走大路，绕到河岸边上的一棵老柳树后面，站着。
月色不错，不算太亮，但能看清渡口的石阶。石阶有七级，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最下面两级常年泡在水里，长了青苔。
她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陆河来了。
他从岸上走下来，还是那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拄竹竿，走路很稳。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
他走到渡口石阶的最上面一级，停了一下。
沈今安以为他要回头，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回。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河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流过石头的那种低沉的哗哗声。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走到第四级的时候，水没过了他的脚踝。他没停。
第五级，水到了小腿。第六级，水到了膝盖。
第七级，水到了腰。
他继续往前走。石阶到头了，但河床还在往下。他一步一步往河中心走，水从腰涨到胸口，从胸口涨到肩膀。中山装在水里泡着，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停。
水漫过了他的肩膀。漫过了他的下巴。
最后，水面没过了他的头顶。
水面合拢了。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他站过的地方，只剩几圈涟漪在月光下缓缓扩散。
他的人影在水面下变模糊了。月光照进水里，他的中山装在下沉的过程中鼓了一下，又塌了，像是一只深蓝色的蝴蝶最后扇了一次翅膀。
涟漪越荡越远，碰到岸边的柳树根，散了。
水面恢复平静之后，月光重新铺在河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也没有扑腾。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沉了进去，像是走回了家。
水面荡了一圈涟漪，从他被淹没的地方往外扩散，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淡。波纹推到岸边的时候，柳树的倒影晃了几下，然后稳了。
涟漪消失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月光铺在上面，银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走过，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夜晚，在这条河里，沉了下去。
沈今安站在柳树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陆河给她的那枚扳指，指腹在扳指的内壁上摩挲着。扳指是温的，比她手心还温。
她没有哭。
她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水面，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陆伯。替我外婆守了那么多年，替我守了那么多年的路。你歇着吧，后面的事我来。
她在柳树后面站了很久。月光的方位从正南偏到了西边，河面上的银色变成了灰白色。夜风从上游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肩膀。
她转身往回走。没有打灯，没有开手机。清河乡的石板路她走了几十次了，哪块石头松了，哪块石头翘了，她闭着眼都知道。
脚步声在夜里的石板路上响着，笃笃笃的。跟陆河的竹竿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一样，她的脚步更轻，更碎。但她走得很稳。
因为她心里有灯。
回到拾遗阁的时候，凌晨两点多了。她推开门，客厅里黑着灯，周远大概睡了。她没有开灯，摸黑上了楼。
窗台上的引魂灯还在燃着。
她走过去，发现灯焰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一点点的变化，是明显能看到的那种大。之前灯焰只有小指甲盖那么高，现在有大指甲盖那么高了，透明的火焰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很亮。
她伸手摸了摸灯身。
不是凉的。
之前她每次摸灯身，金属的触感都是凉的，要等她的手心捂一会儿才会变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的手指碰到灯身的一瞬间，就是温的。
温的，像是一个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她把陆河给的那枚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大小刚好，像是量着她的手指做的。扳指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变热了，跟灯身的温度汇在一起。
窗台上，外婆的木盒子，她的引魂灯，和她手上的扳指。
三代守水人的东西，现在都在她这里了。
她坐到窗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团比之前更亮的灯焰。灯焰映在她的眼睛里，两个小小的光点，一跳一跳的。
她想到了陆河走路的样子。背挺直了，手甩着，像个小伙子。他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走的，后来弯了，驼了，拄上竹竿了。最后一天，他又直回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流泪，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伯，"她轻声说了一句，"走好。"
灯焰跳了一下，像是替他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