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河走后第三天,陆衍来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沈今安坐在窗台前面发呆,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是几天没睡好。
"进来吧。"
陆衍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把册子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话。沈今安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倒了两杯,一杯搁在他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谁也没开口。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茶壶盖子被蒸汽顶起来的声音,啪嗒,啪嗒,隔几秒响一次。窗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远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陆衍先说话了。
"我爷爷以前跟我提过,说陆河年轻时候不是驼背。"
"嗯。他最后那天走的时候,背是直的。"
"我见过一张照片,他跟我爷爷的合影,在渡口拍的。那时候他大概三十来岁,站得笔直,还跟我爷爷勾肩搭背的。"
陆衍伸手把茶几上那本册子推过来,"我今天把这个带来了。我爷爷的旧照片册。你看看。"
沈今安翻开第一页。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贴在黑色的卡纸上,有些已经有点脱落了。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撑着竹篙,穿白汗衫,笑着。
"这是我爷爷,陆渡。"
沈今安看了几秒,"你跟他长得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陆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下翻。"
第二页有好几张。陆渡在河边跟人聊天的,在船上撑篙的,蹲在渡口石阶上抽烟的。沈今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一张合影。两个人站在渡口,身后是清河的水面。左边那个是陆渡,白汗衫,笑得露出一排牙。右边那个是一个年轻人,个子比陆渡矮半个头,穿着灰布褂子,没驼背,肩膀是平的,也笑着。两个人勾肩搭背,姿势很随意,像是刚说了什么笑话,笑还没收住。
"这就是陆河?"
"嗯。那时候他大概刚接手守水人的活没多久。"
沈今安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的脸。跟后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对不上,但笑起来的神态是一样的,嘴角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了很久,把册子合上了。
"陆衍。"
"嗯。"
她把陆河留给她的那枚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递给陆衍看。
"你大爷爷走之前留给我的。第一代河婆传下来的,传了六代。"
陆衍把扳指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青黑色的玉在光线下泛着暗光,内壁被几代人的手指磨得光滑。他翻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他没跟我提过这事。走之前什么也没跟我说。"陆衍的声音有点闷,"我是第二天去渡口找他,看到石阶上放着他的竹竿,才知道他走了。"
沈今安把扳指重新戴上,"他不喜欢告别。跟我说了不用去送,但我还是去了。"
"我连去送的机会都没有。"陆衍低了一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过也正常。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别人说。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老骂他,说你这个人跟河里的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什么都往里咽。"
"他对你好吗?"
"好。不怎么表达,但好。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清河乡住,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教我认石头。有一次我掉河里了,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把我捞上来的。那天晚上他一句话没说,就坐在渡口抽了一夜的烟。"
沈今安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掉河里能吓成那样,说明他心里有你。"
"我知道。"陆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沈今安的手腕。不是那种暧昧的握法,就是握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沈今安愣了一下,看着他。陆衍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
陆衍松了手,喝了口茶,像是刚才那个动作花了他不少力气。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你以后打算一直守着拾遗阁?"
"应该吧。这里是我外婆的东西,那些旧物,还有灯。我走不开,也不想走。"
"那我每周来一趟吧。帮你做做鉴定。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
沈今安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是在找一个理由来看她。闲着也是闲着——他那边的鉴定排期都排到下个月了,还闲着。她没戳穿。
"好。"
"那我每周三来。"
"行。"
陆衍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三杯茶。天快暗了,他站起来说走。沈今安送他到门口,他发动了车,摇下车窗。
"下周三我带好茶来,你这茶叶不行。"
"我这是超市买的。"
"难怪。"
车开出巷子口,尾灯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沈今安站在窗台前,看着空了的巷子。引魂灯在她身后燃着,灯焰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她伸手把灯捧在手心里,火焰在她掌心的微风中轻轻跳动。
不是一个人了。
灯焰跳了一下,像是应了她这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