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六点整。
沈今安伸手把闹钟按了,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窗台上引魂灯还亮着,透明的火焰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她下了楼,烧水,刷牙,喝了一杯白开水。周远昨晚留了纸条说今天去古玩市场淘货,一早走了。客厅里就她一个人。
她穿好外套,把引魂灯装进背包里。灯在包里被海绵卡着,不会晃,也不会灭。拉链拉上之前,她看了一眼灯焰——稳的,指向东南。
今天有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窗台上的木盒子。外婆的灯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对着木盒子的方向说了一句。
"外婆,我出门了。"
推开门,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股老石板特有的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报箱,里面插着一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发黄,边角有些毛。上面写着"沈今安收"四个字,毛笔写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外婆的。
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纸是老的,摸上去有一种棉絮的质感,不是现在的那种打印纸。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粘,只是折着。
她打开。
信纸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装订孔的痕迹。上面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淡了,但笔画清楚。
"今安,灯不灭。——外婆留字。"
沈今安看着那行字,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一下。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打开外套的内袋,把信放进去,拉上拉链。信纸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一层布料,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背上包,带上门,锁好了,走进巷子里。
早晨的阳光从巷子口的方向照进来,斜斜的,铺在地面上,把石板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她迎着光走,影子拉在身后,很长。
巷子口有人在打招呼。是隔壁卖早点的老张,正在支摊子。
"沈老板,这么早出门啊?"
"是啊,去办点事。"
"吃了没?没吃拿俩包子。"
"吃了,谢谢张叔。"
她笑着摆了摆手,走出了巷子口。街上已经有人了,骑电动车的,遛狗的,背着书包上学的。很普通的早晨,跟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区别。
她沿着老街往东南方向走。引魂灯在背包里,灯焰指向她该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会看到什么旧物,会听到什么故事。但她知道她会去,会听,然后送走。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拾遗阁在巷子深处,从这里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窗台上有外婆的灯,茶几上有周远留的纸条,墙上的架子上摆着那些还没处理完的旧物。那扇门后面,清河在流,石板在河底等着,空洞里刻着外婆的名字。
她转回头,继续走。
阳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她背着的包上。包里的引魂灯在晨光中看不见火光,但它确实在燃着。稳稳地,安安静静地,像是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守水人换了又换。从河婆到外婆,从外婆到她。灯传了一代又一代,火从来没断过。清河边的那盏灯会一直亮下去,照亮那些迷路的旧物,那些需要被送走的人。
灯不灭。
她提着灯,走进了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