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科技目前的估值在十二到十五亿之间,但贵公司的财务数据存在三个疑点——应收账款周转率异常、研发投入占比连续三年下滑、还有一笔两千万的往来款项去向不明。”
沈知意合上文件夹,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陆总,这些疑点你解释一下?”
会议室的门是十分钟前推开的。
那时候陆景琛正低头翻PPT,第十七页,关于辰星科技明年产品线的规划。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远航资本的人来了就来了,这种尽调会他这半年参加过不下十场,流程都一样。
四个人走进来。最后进来的那个穿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踩着八厘米的尖头高跟鞋,步子又稳又快。
她在主位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助理在她左手边摆好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
“陆总,你好。我是远航资本亚太区执行总裁,Sylvia Shen。本次收购由我全权负责。”
陆景琛抬头的那一瞬间,手里端着的咖啡杯直接脱了手。
杯子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咖啡溅了他半条裤腿。
全场安静了三秒。
没人动。远航资本那边的四个下属面面相觑,辰星科技这边的财务总监和董秘也愣住了。
陆景琛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女人。她瘦了,也比三年前锋利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眉眼之间的距离好像收窄了一点——或者说,是她整个人收拢了。三年前她在家穿家居服的样子和现在这身白色西装简直是两个人。
但那张脸他认得。做梦都认得。
他的嘴唇在抖。
"陆总?"林婉儿坐在他右手边,小声问,“您认识她?”
沈知意微微一笑,替他回答:“认识。陆总是我的前夫。”
会议室里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现在是工作时间,私事先放一边吧。"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干脆,“我们继续。陆总,刚才我提的三个疑点,麻烦你回应一下。”
林婉儿的表情在五秒之内完成了三连跳——先是困惑,然后是惊恐,最后定格在一种扭曲的嫉妒上。她瞪着沈知意,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怎么变成总裁了?她不是净身出户了吗?她不是——
"林总监。"沈知意的目光扫过来,不轻不重,“如果对我的身份有疑问,会后可以查。现在请你关注财务数据。”
林婉儿被这一句钉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
沈知意翻到下一页。她身后的投影幕上弹出一组柱状图——辰星科技过去三年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47天拉长到了89天。
"第一个问题,周转天数翻了将近一倍,但你们的前五大客户名单没有变化。这意味着什么?"她抬眼看向辰星的财务总监,“要么是老客户在拖延付款,要么是你们在做账。王总监,哪个?”
财务总监王海生额头上渗出细汗:“这……主要是大环境不好,客户回款周期确实在变长。”
"大环境不好,你们的坏账准备金计提比例却没动。三年都是5%。"沈知意用笔帽点了点屏幕,“这个数字你觉得合理吗?”
王海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陆景琛。陆景琛没有给他任何信号。
"第二,研发投入占比。"沈知意切到下一张图,“2021年8.7%,2022年6.2%,2023年4.1%。连续三年下滑,但你们的招股说明书里写的是’坚持高研发投入’。陆总,你对投资人就是这么交代 的?”
陆景琛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沈知意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个问题,两千万往来款。"沈知意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去年九月,辰星科技向一家叫’盛达咨询’的公司转了两千万,备注是咨询服务费。但盛达咨询注册资本五十万,注册地址是一间居民楼,法人代表叫赵美兰。我查了一下,赵美兰是贵公司某位高管的母亲。”
她没有说"哪位高管"。
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林婉儿。
林婉儿"腾"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那笔钱是正常的——”
"林总监,坐下。"沈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没有说你的名字。你这么激动,是在替谁认?”
林婉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接下来四十分钟的谈判,陆景琛几乎没有开口。他的下属们结结巴巴地应付着沈知意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而她每提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过去三个月,她带领的尽调团队把辰星科技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连保洁阿姨的社保记录都没放过。
散会。
沈知意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把文件夹递给助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身看向陆景琛。
“陆总,我们的报价明天发给你。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决定。”
她迈步出了会议室。
陆景琛在她走出门的第三秒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沈知意已经按了下行键,正低头看手机。陆景琛快步走过去,在电梯门打开之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知意——”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把手抽了回来,动作不急不缓。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白金圈,素面,内壁刻着他们结婚日期。三年前她在Cartier订的,一人一枚。
“陆总,我改名字了。叫我Sylvia。”
陆景琛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外——"沈知意顿了顿,目光从他的无名指移到他的脸上,“你戒指还戴着,但你老婆呢?”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沈知意走进电梯,按下B2。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陆景琛还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拉她的姿势。
电梯开始下行。
沈知意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三年了。
她以为再见他的时候自己会慌,会失控,会想起那些汤凉了的夜晚和酒店里独自坐到天亮的漫长时刻。但什么都没有。刚才整个谈判过程她甚至比平时更冷静,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电梯到了B2。门打开。
助理小赵已经候在电梯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沈总,车在地下出口等着了。”
沈知意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了出去。鞋跟敲在环氧地坪漆的地面上,节奏均匀。
小赵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问:“沈总,刚才追出来那个是辰星的陆总?他好像认识您?”
"前夫。"沈知意头也没回。
小赵"哦"了一声,再没敢吭声。
走到商务车旁边时,沈知意拉开车门,突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攥了一下拳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远航资本的黑色商务车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下午三点半的北京车流。
副驾驶座上,小赵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转头对后座说:“沈总,辰星那边刚发了邮件,问能不能加一轮会。”
沈知意正摘耳环,动作没停:“告诉他们,按流程走。”
车载空调的风口吹出一阵凉风,把后座搁板上的几页纸吹落了一张。沈知意弯腰捡起来——是尽调报告的第一页,辰星科技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着"陆景琛"三个字。
她把纸放回搁板上,用咖啡杯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