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号人乌泱泱地搬进了辰星科技八楼。
沈知意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清单,脚步不停,声音也没停:“第一天,财务。第二天,法务。第三天,技术和业务。五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报告。谁拖延,谁负责。”
远航资本的尽调团队鱼贯而入,每人一台笔记本一个文件袋,在辰星科技的会议室里拉开阵势,占了两张长桌。辰星这边对接的人面面相觑,没见过这阵仗。
沈知意把清单拍在白板上,用马克笔在"财务"两个字下面画了条粗线:“王总监,从应收账款开始。把过去三年的明细全部导出来,按客户分类。”
王海生擦着汗点头:“好好好,我让财务部马上配合。”
上午十点,第一份数据送上来。沈知意带着两个分析师逐条核对,速度极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旁边的小赵负责录入对比,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小时内过了一千多条明细。
十一点,市场部的数据也送来了。
负责对接的是林婉儿。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裙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看上去比上次在谈判桌上镇定了不少。她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沈总,市场部三年的数据都在里面了。”
沈知意接过U盘,插进电脑。
三分钟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总监,"她头也没抬,“你们市场部2022年第三季度的客户转化率是多少?”
林婉儿愣了一下:“呃……大概是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大概?"沈知意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你的报表上写的是35%,但我交叉对比了你们销售系统的原始数据,实际是21%。这个差距你怎么解释?”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这……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样——”
"统计口径?"沈知意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2023年市场推广费用,你报了一千两百万。但你们财务系统里的实际支出是八百七万。多出来的三百万去哪了?”
“我……这个我得回去核实一下。”
"不用回去了。"沈知意把U盘拔出来,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你们市场部的基础数据,错漏率超过百分之三十。林总监,你管市场部三年了?”
林婉儿的嘴唇咬得发白。她想反驳,但沈知意的数据精确到个位,她一个数字都怼不回去。
旁边几个辰星的员工低着头,不敢看林婉儿。
陆景琛站在会议室门口。他原本是来巡视尽调进度的,结果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看着沈知意翻数据的手速,看着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林婉儿钉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在家里,沈知意也帮他整理过报表。那时候她刚辞职不久,每晚坐在餐桌前帮他对数据、核账目,他用完就搁一边,从来没问过她是怎么核的,也没想过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业。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一声"谢谢"。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陆景琛让他的助理端了一杯拿铁送过去。
"沈总,陆总说您以前爱喝这个。"助理笑得小心翼翼。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拉花还是心形的。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推回去:“换一杯美式,谢谢。”
助理愣了:“可是陆总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沈知意的语气很平,“三年前我喝拿铁。现在改美式了。替我谢谢他。”
助理灰溜溜端着拿铁走了。陆景琛在走廊里接过去,低头看着那颗心形拉花慢慢塌掉。
下午的财务核查持续到六点。
沈知意在账目里发现了一笔异常转账——三年前,辰星科技向一家名为"恒达商务咨询"的公司支付了五百万元,备注"咨询服务费"。
"王总监,这笔五百万的咨询费,咨询了什么内容?"沈知意用笔指着屏幕上的那行数字。
王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这个……是三年前的账了,我记得是请外部顾问做战略咨询。”
“哪个顾问?合同在哪?”
“我……得回去找找。”
"找。"沈知意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笔账的日期、金额和收款方,“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合同。”
王海生擦着额头上的汗,连声答应。
沈知意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把这笔记号了。三年前——林婉儿入职辰星的时间,也是她和陆景琛婚姻开始出问题的时间。五百万,一个空壳公司,咨询服务费。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闻起来不对劲。
但她没有声张。
下班时间,远航的团队陆续收拾东西撤了。沈知意最后走,在电梯口碰到了陆景琛。
"知意,我送你回酒店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我的司机在楼下。"沈知意按下电梯键,头也没回,“陆总,今天的报告我会让团队整理好发你邮箱。明天九点,继续。”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陆景琛看见她低头揉了一下右手腕——她用鼠标用久了就会这样,三年前就有这个习惯。
他站在走廊里,直到电梯的数字跳到B2,才转身往回走。
晚上十点,酒店房间。
沈知意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恒达商务咨询"。
工商信息页面弹出来。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资本零。注册地址是朝阳区某居民楼的三零二室。经营范围写着"企业管理咨询、商务信息咨询"——万能模板,什么都写,什么都不做。
她的目光移到法人代表那一栏。
赵美兰。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这个名字她见过——就在两天前的尽调报告里,那个收了两百万"咨询费"的盛达咨询,法人也叫赵美兰。
两家空壳公司,同一个法人。
她又搜了一下"赵美兰",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份三年前的工商变更记录里,赵美兰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电话。
沈知意把这个号码输入通讯录,没有匹配到联系人。但她记住了后四位。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那是林婉儿入职辰星时填的员工信息表,她当时作为总裁办主管审核过。表上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母亲",后面的号码后四位和刚刚工商记录里的完全一致。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赵美兰。林婉儿的母亲。两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五百万加两百万,七百万。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酒店的信纸上写下了"恒达商务咨询"“盛达咨询”"赵美兰"几个字,然后在"赵美兰"和"林婉儿"之间画了一条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