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小赵发来一份加密文件,附带一条消息:“沈总,查到了。恒达商务咨询的股东结构穿透出来了,最终受益人不是赵美兰,是她女儿——林婉儿。”
沈知意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打开电脑解密文件。
穿透图很清晰:恒达商务咨询由赵美兰代持100%股权,但赵美兰与林婉儿签了一份代持协议——这份协议是小赵通过工商档案里的一份公证材料反推出来的。代持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四月,比林婉儿入职辰星早了两个月。
两个月。公司还没注册完,人还没进辰星,壳子就先搭好了。
沈知意继续往下翻。
恒达商务咨询的银行流水显示,三年前九月收到辰星科技五百万"咨询费"后,其中三百二十万以"个人借款"名义转入了赵美兰的个人账户。赵美兰随后用这笔钱在三亚买了一套公寓。
还有一百八十万,转给了另一个人。
付款摘要写的是"还款"。
收款人的名字,沈知意盯着看了整整十秒。
周秀兰。
陆景琛的母亲。
她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周秀兰。她当然认识这个名字。结婚三年,陆母叫她去陆家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冷着脸,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话却没几句。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某个春节的家宴上,周秀兰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知意啊,景琛要是找个门当户对的,生意上也能帮衬帮衬"。
她当时笑着没接话。陆景琛也没替她说一句话。
现在她知道了——周秀兰不只是嘴上说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
"Sylvia?这个点还没睡?"顾言深的声音带着点沙意,但仍然温润。
“言深,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帮我分析一下。”
她把恒达商务咨询的股权结构、资金流向、以及周秀兰的名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
“你确定信息来源可靠?”
“我的人查的工商档案和银行流水,不会有假。”
"那就是说……"顾言深的声音慢下来,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婉儿入职辰星之前两个月,她母亲就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入职之后,辰星以咨询费名义打了五百万进去。其中一百八十万回流到了陆景琛母亲手里。Sylvia,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林婉儿是陆母安排进去的。"沈知意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顾言深顿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说明你当年的离婚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
"你还好吗?"顾言深问。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帮我一个忙——别声张,让新加坡那边的人帮我查一下周秀兰和赵美兰之间有没有其他关联。银行流水、房产、投资,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小心一点。”
“嗯。”
挂了电话,沈知意坐在黑暗里没动。
她以为自己已经翻篇了。离婚三年,她把那段婚姻归类为"年轻时犯的错",努力工作、拼业绩、往上爬,把所有的不甘和疼痛都用项目进度表和利润率压了下去。
但现在她发现,当年那场出轨可能根本不是"酒后乱性"。
她从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就被人当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手机又亮了。小赵的第二条消息:“沈总,我多查了一步——周秀兰和赵美兰是同一所大学的,1987级经济系。校友录上有合照。”
沈知意点开照片。两个年轻女孩站在教学楼前,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烫着卷发,笑得灿烂。马尾那个是周秀兰,卷发那个是赵美兰。
三十七年前的闺蜜。
她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第二天上午。
沈知意照常带着团队出现在辰星科技八楼。她今天的穿着比昨天更正式——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
谁也看不出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王总监,昨天说的那份恒达商务咨询的服务合同,找到了吗?"她一坐下就问。
王海生的表情很为难:“沈总,我翻了档案室,没找到。可能是当年归档的时候遗漏了。”
"没有合同就走了五百万的咨询费?"沈知意的语气不带感情,“王总监,你知道这在审计报告里叫什么吗?叫’无商业实质的交易’。”
王海生的脸色惨白。
"没关系,合同的事我会让法务团队跟进。"沈知意翻开下一个文件夹,“今天继续核查应收账款。”
与此同时,陆景琛在十二楼的办公室里也没闲着。
他昨晚失眠了。沈知意发律师函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婉儿到底是怎么进公司的。他回忆了一下,发现林婉儿入职时他确实没有面试过她,是HRD直接安排的。
上午十点,他叫来了HRD陈志远。
“志远,林婉儿三年前入职的时候,走的什么流程?”
陈志远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紧张:“陆总,这个……是直接走的特批通道。”
“特批?谁批的?”
"是……"陈志远咽了口口水,“是陆总的母亲打过电话。她说林婉儿是她老同学的女儿,希望公司给安排一个岗位。我就……按特批走了。”
陆景琛的脸铁青。
“面试呢?”
“没有走正式面试。周阿姨说这孩子能力很强,不用面了,直接安排到总裁办就行。”
“我母亲让你安排的,你就安排了?公司规定不走面试流程能入职?”
陈志远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景琛挥了挥手:“出去。”
陈志远走后,陆景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喝了酒——这一点是真的。但他喝的量并不多,两杯红酒,不至于断片。可那天晚上的记忆确实模糊得反常。
他还想起,那天林婉儿出现在他家门口,说是来送一份文件。
送文件。晚上九点。去他家。送文件。
他现在回过头想,这逻辑根本说不通。但当时的他没有质疑——因为林婉儿是公司的人,他信任她。
而他信任她,是因为她是他母亲安排进来的。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知意的号码——还在黑名单里。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信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航资本的大楼在三个街区外,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他忽然想,沈知意在那栋楼里的某张办公桌前坐着,处理着跟他有关的数据。她比他更了解他自己的公司。她比他更早发现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桌上的座机响了。秘书的声音传过来:“陆总,远航资本那边发来了今天尽调的初步报告,要不要我打印出来?”
“发。”
他坐回椅子上,点开邮件。报告的第一行写着一句话:“辰星科技2021年度存在一笔金额为五百万元的无合同咨询费支出,建议进一步核查。”
陆景琛盯着这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婚戒。
戒指内壁刻着的日期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只有最后一个"7"还能辨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