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好！"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鞠了个躬，动作标准得像是提前练过。沈知意冲她点了下头，脚步没停，直接走向电梯。
白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八厘米的细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干净利落。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技术部的员工。他们看见沈知意的瞬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腾出中间的位置。
"沈总早。"
"早。"
八楼，出电梯右转，尽头那间办公室——以前是林婉儿的。沈知意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完全变了样。
灰色的墙面，一张原木色大办公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杯水。墙上挂的不是装饰画，是辰星科技的产品架构图，A0幅面，打印在哑光相纸上，用图钉钉得平平整整。
落地窗擦得透亮，窗外是北京CBD的天际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小赵昨天买的，说是"添点生气"。
沈知意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壁纸是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拉过键盘，敲了一行字发到行政部：通知市场部，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晨会。
九点整，第三会议室。
沈知意到的时候，十二个人已经坐好了。市场部、技术部、产品部、运营部，各派了两三个代表。阵仗不大，但气氛紧绷——像是开学第一天等着新班主任训话。
陆景琛坐在角落里，靠墙，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但一个字都没记。
"开始。"沈知意站在白板前面，没坐，"市场部先来，本周的客户跟进情况。"
市场部代总监李卫东翻开文件夹，念了一串数字。沈知意听着，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留存率、转化周期、客单价。
"李主管，你们上季度的获客成本是多少？"
李卫东翻了两页："大概……四百二左右。"
"大概？"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具体数字。"
"呃……我回去确认一下。"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沈知意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下周开始，每周一晨会的第一个议程，就是各部门的核心数据汇报。不要大概，不要差不多，精确到个位。"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新老板来了，规矩变了，不习惯。没关系，给你们两周适应期。两周之后，达不到要求的，自己找原因。"
没人说话。但角落里有个人微微点了下头——是技术部的陈默。
晨会开了二十五分钟，沈知意布置了技术升级的阶段性目标：第一阶段，两个月内完成核心系统的微服务改造；第二阶段，四个月内上线AI推荐模块的轻量版。
散会之后，陆景琛走在走廊里，步伐比平时慢。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沈知意正在擦白板，把刚才写的字擦干净，准备下一场会。
他想起三年前。那时候辰星刚起步，五个人挤在一间三十平的办公室里，他站在白板前画产品路线图，沈知意坐在角落帮他整理会议纪要。她从来不发言，只是安静地记录、排版、发邮件。
现在她站在白板前面的样子，像是天生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一个外人坐进了他的位置，在他的地盘上定规矩、发号施令。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甚至有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放松——好像肩上扛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人接过去了。
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中午十二点，唐小棠拎着两个外卖袋推门进来。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左右看了看，啧啧了两声。
"我的天，沈总，这办公室可以啊。"唐小棠把外卖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当年你在这栋楼里端茶倒水，给陆景琛的客户续咖啡。现在这栋楼都是你的了。爽不爽？"
沈知意拆开外卖盒，是一份轻食沙拉和一杯奶茶。
"你什么时候见我端过茶？"
"有一次，辰星年会，你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在后面帮客人倒酒。我亲眼看见的，还想给你拍张照来着。"唐小棠吸了口奶茶，"哎，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一个211毕业的高材生，跑去做这些。"
沈知意没接话，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当老板的感觉？"唐小棠凑过来。
"这才刚开始。"沈知意嚼着鸡胸肉，含糊地说。
"切，你每次都说刚开始。什么时候才到正题？"
"等我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完。"
唐小棠歪头看她："还有谁没收拾？"
沈知意没回答。她拿起手机，划了一眼邮件，又放下。
唐小棠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看沈知意还在低头吃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不打扰你当女强人了。我下午还有个选题会，先撤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顾总，最近还联系吗？"
"公事上一直有联系。"
"呵呵，公事。"唐小棠挤了挤眼，"你糊弄鬼呢。"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叉子碰到餐盒的轻微声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沈知意批了三份文件，开了两个电话会，跟远航新加坡那边对接了新产品线的预算审批。顾言深在邮件里回复得很干脆：三千万，已批，你看着花。
六点十分，沈知意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拉开门，低头——脚边放着一杯咖啡。
纸杯，带保温套，热气从杯盖的 drinking hole 里冒出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杯身上的贴纸：美式，无糖，少冰。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恭喜入职"。没有署名。
她认得这个口味配置。以前每天早上，陆景琛都会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帮她带一杯，一模一样的配置：美式，无糖，少冰。
她也认得这家店的贴纸。三里屯那家独立咖啡店，叫"半度"，杯子上印着一个半圆形的LOGO。离婚之后她再没去过。
沈知意拿着那杯咖啡站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整杯咖啡扔了进去。纸杯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棕色的液体从 drinking hole 里晃出来，溅在桶壁上。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B2。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的镜面映出她的脸。表情平得像一张白纸。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沈总，明天的日程表发您邮箱了，九点晨会，十点跟技术部过方案。"
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电梯到了B2，门打开。她走出去，鞋跟敲在环氧地坪上，声音一下比一下远。
走廊拐角的垃圾桶里，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身上的"恭喜入职"四个字正在被慢慢洇开的咖啡渍糊掉。杯底的纸托被浸软了，歪在一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