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陆景琛在家收拾东西。
不是主动收拾，是实在受不了了。客厅茶几上堆了半个月的快递盒、外卖单、换下来的衬衫，乱得像个狗窝。他以前从不操心这些——以前有沈知意的时候，家里永远干干净净，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里，连袜子的叠法都有讲究。
离婚之后他请过一个钟点工，阿姨每周来两次，但只拖地擦桌子，不碰他的书房。书房里堆着几十箱没拆封的东西，都是搬家时随手塞进去的，他一直懒得翻。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昨晚送宵夜被转了三十七块五之后失眠到凌晨三点，他决定收拾一下书房。
最底下那只纸箱，封箱胶带都发黄了。他撕开，里面是一堆杂物——旧相册、电影票根、一张褪色的餐厅名片，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日记本。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他的，比现在潦草，带着二十出头那种毛毛躁躁的劲儿。
"2019年3月12日。今天在图书馆遇见一个女生，她借了一本《国富论》，我也借了同一本。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觉得我完了，陷进去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慢慢往下翻。
"3月19日。又去图书馆了，没碰见她。在借阅记录上查到她的名字——沈知意。名字真好听。"
"4月2日。终于鼓起勇气跟她说话了。她正在啃一个面包当午饭，我递了杯咖啡过去，她接了，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4月15日。第一次约会。带她去了五道口那家火锅店，她吃得满头大汗，说'好久没吃过这么辣的了'。我假装不经意地递纸巾，手在抖。"
"5月3日。牵手了。过马路的时候，她没躲。掌心有点凉，我握紧了一点，她没抽回去。"
陆景琛翻得越来越慢。
"7月22日。创业计划书写到第三版，全靠她帮我改。凌晨两点，她在餐桌上趴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红笔。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她没醒。我看着她睡着的脸，想了一句话——这辈子不能辜负她。"
"9月10日。公司注册了。她帮我接了第一个客户电话，声音又稳又专业，客户以为她是客服主管。其实她什么都不是，就是我的女朋友，免费帮忙。"
他翻到最后一篇。
"2021年5月20日。明天去领证。她说不用买钻戒，买对素的就行。我说好。其实我已经在Cartier订了一对，白金的，刻了日期。她看到了会骂我乱花钱。但我不在乎。她值得最好的。"
日记到此为止。
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结婚之后他再没写过。不是不想写，是觉得没必要——她每天都在身边，有什么好记的？
可就是因为每天都在，他才忘了看。
门铃响了。
陆景琛把日记本扣在桌上，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知意。
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出门买个菜顺便拐过来。
"我来拿个东西。"她的语气很公事，"之前搬走的时候有一个旧硬盘落在书房抽屉里，小赵帮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看看还在不在。"
陆景琛让开身。沈知意走进去，直奔书房。
她看见满地的纸箱和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顿了一下，但没问。她拉开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翻了翻，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银灰色的移动硬盘。
"找到了。"她把硬盘装进帆布袋，转身要走。
"Sylvia。"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陆景琛站在书房门口，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翻了一下午旧物，情绪堆到了嗓子眼，压不下去。
"你走之后，我学会了一个人做饭了。"
沈知意偏了一下头。
"以前都是你做。我连泡面都不会，开水烧多少都得问你。"陆景琛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隔壁邻居听见，"现在我学会了。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都行。上周还试了糖醋鱼，鱼皮煎糊了，但味道还行。"
沈知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恭喜。"
两个字，很轻，很平。像在夸一个刚学会系鞋带的小孩。
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陆景琛看见了。
她走出门，没再回头。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帆布袋在她手腕上晃了两下。
沈知意走到楼下，拉开商务车的车门坐进去。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把帆布袋放在副驾座上，掏出那块旧硬盘。
银灰色的外壳磨花了，边角有一个小凹陷，是三年前从桌上掉下来磕的。
她把硬盘插上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
盘符跳出来，双击打开。文件夹列表第一行：辰星科技商业计划书_V1。
她点开。
四十七页。封面是她做的排版，黑底白字，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陆景琛 沈知意 2019年10月"。
她一页一页地翻。市场分析、竞品调研、财务预测、团队架构——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有些地方陆景琛打了问号，她在旁边补了数据来源和论证逻辑。
第十二页，融资计划那一栏，陆景琛写了一句话："如果融不到钱怎么办？"她在下面回了一句："那就继续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拔掉硬盘，扔进帆布袋。
她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路。
陆景琛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两下，然后被车流吞没。
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日记本。也是黑色封面，和旧的那本一模一样。上周路过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十秒钟。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2026年6月25日。她又回来了。但这次，她不是我的了。我想把她追回来。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晚霞把整间书房染成橘红色，新日记本摊开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第一行字的末尾洇出一小团墨点，像一滴掉下来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