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电脑屏幕上铺着云创科技的公开资料——团队介绍页面，二十多号人的照片和职位，挨个排下来。
她的目光停在了第三排左边第一个。
方旭。云创科技首席架构师。三十四岁。
照片上的人比她记忆里胖了一圈，发际线也高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总是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
方旭是辰星的第一个程序员。
六年前，陆景琛刚注册公司，招人的事沈知意一手包办。她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方旭的简历——普通二本毕业，但在GitHub上维护着一个高质量的开源框架，代码写得极干净。她把简历推给陆景琛，说你必须面这个人。
面试那天陆景琛临时去见投资人，沈知意替他做了初面。聊了两个小时，从数据结构聊到分布式系统，方旭越聊越兴奋，最后说"你们公司虽然小，但方向对，我愿意来"。
他在辰星干了三年。从第一个员工干到技术总监，亲手写了星辰系统的第一行代码。三年后，因为和周秀兰安排进来的一次技术决策产生分歧——周秀兰要让林婉儿的关联公司接一个外包项目，方旭认为那套技术方案会拖垮系统性能，坚决反对。最后周秀兰绕过他直接施压，方旭一气之下辞职。
那是沈知意还没离婚时候的事。她当时劝过方旭别走，但没劝住。
现在方旭在云创。云创的技术团队，他是核心。
沈知意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方旭的号码还存着，三年没联系过。
她发了条微信："方旭，好久不见。最近有空吗？喝杯咖啡。"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沈姐？你换了头像我差点没认出来。好啊，什么时候？"
"这周六下午，你定地方。"
"那老地方吧，望京那个漫咖啡，以前咱们加班完去的那家。"
周六下午两点，望京漫咖啡。
方旭比沈知意先到。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手里转着手机。看见沈知意走过来，他站起来，咧嘴笑了。
"沈姐，你变化挺大的。网上那些照片我看了，跟以前不太一样。"
"胖了还是瘦了？"
"气场不一样了。"方旭挠了挠头，"以前你像……怎么说呢，像个帮人干活的。现在像管事的。"
沈知意笑了笑，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聊了很久。没聊工作，聊的全是以前的事——辰星刚起步那会儿，五个人挤在三十平的办公室里，方旭写了三天三夜没回家，沈知意给他送过两次夜宵。有一次系统上线出了bug，凌晨四点全员在群里排查，方旭最后找到问题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三个字："找到了。"
"那天晚上你请我们吃了一顿火锅。"方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记得你点了一份毛肚和一份鸭肠，说这两样必须涮着吃才过瘾。"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方旭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点怀念，又带着一点疲惫，"那时候虽然累，但大家心齐。一个bug能修到天亮，没人抱怨。现在的云创……"
他停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算了，不说了。"
沈知意没追问。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等了几秒钟。
"方旭，你离开辰星的时候，我没能留住你。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方旭摆了摆手："那不怪你，沈姐。当时那个局面你也看到了，你婆婆——周秀兰非要塞那个项目进来，我拦不住，只能走。"
"我知道。"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现在辰星不一样了。周秀兰的人已经清掉了，林婉儿也被开除了。我们在做星辰系统的全面重构，微服务架构，五个月完成。"
方旭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挖你的。"沈知意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辰星在变好。如果你在云创待得开心，那挺好的。但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开心了——辰星的技术大门永远向你敞开。星辰系统正在重构，缺一个首席架构师。"
她没有多说。说完这句话，她换了个话题，聊起了行业里的新技术趋势。
方旭跟着聊，但明显心不在焉，好几句话接得慢了半拍。
临走的时候，方旭站在咖啡店门口，犹豫了一下。
"沈姐，辰星现在……真的在重构？"
"真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
"陈默带队？"
"对。"
方旭"嗯"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走远，没有追上去。她把没喝完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五天后。
方旭给沈知意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我想回辰星。"
沈知意回了四个字："来谈。"
方旭第二天就到了辰星。沈知意让陈默跟他做了一轮技术面，两个人关在会议室里聊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陈默跟沈知意说："他比三年前更强了。云创那套分布式系统有一半是他搭的。"
方旭以首席架构师的身份加入辰星，薪资比在云创时高百分之二十，外加期权。
消息传到云创是当天下午。云创的技术VP在内部群里发了条消息："方旭离职了。"群里炸了锅。
紧接着，和方旭关系最好的两个工程师——一个前端、一个数据——也在一周之内提了离职。三个人一起走的，前后脚。
云创的CTO在走廊里骂了一句脏话。
林婉儿的办公室在九楼。她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水杯，杯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她刚从CEO办公室出来。十分钟前，云创CEO赵立军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林总监，你刚来，就先帮对手送了一份大礼？"
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脸上。林婉儿想解释，赵立军已经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她回到办公室，越想越气。方旭是云创技术团队的核心，没有他整套分布式架构就是半成品。现在三个工程师一起走，下半年的产品计划全被打乱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沈知意请方旭喝了一杯咖啡。
就一杯咖啡。
林婉儿的手一抖，玻璃杯从桌上滑下去，摔在地毯上没碎，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文件。
她弯腰去捡杯子，手指碰到玻璃的时候，摸到一道裂纹——杯壁上多了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从杯口一直延伸到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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