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来的那天，沈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一楼大堂等着。
黑色商务车停稳，司机拉开车门。顾言深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松弛。他看见沈知意，笑了笑。
"列队欢迎？"
"远航CEO来辰星考察，我作为辰星执行董事陪同，流程上没毛病。"沈知意侧身引路，"电梯在右边。"
陆景琛在八楼会议室等着。
顾言深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陆景琛站在桌边，西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两个人上次见面是在三里屯那家餐厅门口，隔着一辆出租车的距离打了个照面。这次是正经坐下来面对面。
"顾总，欢迎。"陆景琛伸手。
"陆总，久违。"顾言深握了一下，力度适中。
沈知意在中间简短介绍了一下考察行程。顾言深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站起来就说："走吧，先看技术部。"
技术部在八楼东区。陈默早就在白板前等着了，架构图画了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模块和数据流。
顾言深站在白板前，看了十几秒，然后指着其中一个节点问："这里用的什么消息中间件？"
"Kafka。"陈默说。
"分区策略呢？"
"按客户ID做hash，十二个分区。"
"消费者组的offset管理是自动还是手动？"
"手动。自动的话重复消费不好控制。"
顾言深点了下头。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白板前，一个问一个答，聊了将近半小时。从消息队列聊到缓存策略，从灰度发布聊到熔断机制。陈默越聊越来劲，到后面几乎是抢着说。
顾言深听完最后一段，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架构思路很清楚。你们的技术底子比我预期的好。"
陈默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这话从一个管过十七家科技公司投资的CEO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陆景琛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上嘴。他看得出来，顾言深不是在走流程，是真的懂技术。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踩在关键点上，有些连他这个CEO都答不上来。
接下来是产品部和市场部。顾言深在每个部门待了十五到二十分钟，问问题不多，但每个都精准。市场部代总监李卫东汇报完之后，顾言深只说了一句："你们获客成本还有优化空间，可以试试AB测试。"
李卫东记下来，连连点头。
中午十二点，工作午餐。沈知意定的是公司附近一家安静的粤菜馆，包间，三个人。
菜上齐了，顾言深先给沈知意夹了一块白切鸡，动作自然得像一种习惯。沈知意没在意，吃了。
"新客户拓展的方案我看过了。"顾言深翻开面前的文件，"东南亚市场这块，你打算用海盛的供应链网络做切入点？"
"对。海盛在东南亚有六十六个仓储节点，如果辰星的数据服务能嵌进去，就等于直接获得了当地市场的分销通道。"
"定价模型呢？"
"价值定价。按客户使用系统后节省的物流成本，抽百分之三十。"沈知意拿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模型图，"你看，这里有个临界点——当客户的月单量超过五万笔的时候，我们的系统收益开始大于成本。低于这个量的客户不接。"
"合理。"顾言深看了两眼，点头，"但你可以再大胆一点，把临界点压到三万笔。前期用低价抢市场份额，后期靠增值服务赚钱。"
沈知意想了三秒："也行。我回去调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像打了多年仗的老搭档。陆景琛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烧鹅，送到嘴边停了两秒，又放回盘子里。
他插不上话。
不是被排挤，是他们两个人的节奏太快了。一个抛出一个想法，另一个接住，补充，修正，推进，三分钟走完一个决策流程。他坐在旁边像看一场双打比赛，两个人来来回回，球永远不落在他这边。
"陆总，你觉得呢？"沈知意忽然转头问他。
陆景琛愣了一下："什么？"
"东南亚市场的合规风险。你之前做过相关调研吧？"
"做过。"他清了清嗓子，"印尼和越南的数据本地化要求比较严，服务器必须架在当地。这个成本要算进去。"
"对。"沈知意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这条补上。"
陆景琛松了口气。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吃到后半段，陆景琛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顾总，你和Sylvia认识多久了？"
顾言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三年。她加入远航是我面试的。"
"面试就认定她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陆景琛自己都觉得有点直。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顾言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移向沈知意，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对陆景琛微微笑了一下。
"第一眼就认定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不只是说面试。
"顾总过奖。"她把话题拉回来，"当年面试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你问的那个case我做到一半差点放弃。"
"但你没放弃。"顾言深端起茶杯，"这就是我看中的。"
陆景琛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他的表情。茶有点烫，他抿了一下，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放下杯子。
午餐结束，沈知意送顾言深下楼。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陆景琛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电梯到了一楼，顾言深跟沈知意握了下手。
"考察报告我回新加坡写，下周发你。"
"好。路上小心。"
顾言深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冲她点了下头。商务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沈知意转身往回走。陆景琛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他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
沈知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
"那你会考虑他吗？"
沈知意的目光冷了一度。
"陆总，这个问题你越界了。那是我的私事。"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门开了，她走进去，没有回头。
陆景琛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数字从1跳到8。
晚上十点，沈知意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看报告。手机亮了。
顾言深的微信："今天我说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沈知意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我知道"三个字，删掉。又打了"言深"两个字，删掉。又打了"谢谢你"三个字，还是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她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继续低头看报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线，写到一半偏了，她用橡皮擦掉，重新写。新写的那个字比上一个端正，但笔锋收尾的时候多拐了一个小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