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是周四下午。
沈知意订了周六上午的航班回北京,给自己留了半天空档。
她去了梵高博物馆。
博物馆在博物馆广场上,白色外墙,入口不大,排了二十分钟队才进去。她租了一个中文语音导览器,挂在脖子上,一个人慢慢走。
三楼的展厅里挂着那幅《向日葵》。
她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黄色的花瓣,厚重的笔触,颜料堆得高高低低。一百多年了,颜色还是那么浓烈,像是刚画上去的。
她以前想来这儿。结婚第一年就跟陆景琛说过,说想去荷兰看梵高。他说好,等公司忙完这阵子就去。
这阵子忙了三年。
她看完画,去博物馆商店买了一本画册,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喝了杯拿铁,翻着画册,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坏。
一个人看画,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在异国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
不需要跟谁报备,不需要等谁回消息,不需要把行程改了又改去配合另一个人的时间表。
周六早上,阿姆斯特丹飞北京,航班十点十五起飞。
她拖着行李箱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头等舱,靠窗。把外套叠好放在头顶行李架上,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
旁边有人坐下来。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她没睁眼。
"Sylvia。"
她睁开眼。
顾言深坐在隔壁座位上,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早就计划好的从容。
"你怎么在这?"
"巴黎有个会,昨天结束了。查了你航班,同一班。"他把书放在腿上,"顺路,接你回去。"
"你查了我航班?"
"远航的订票系统我有权限。"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飞机滑行起飞,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飞机平飞之后,她翻开工作电脑。
顾言深也翻开了书。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干各的,安静了半个多小时。
"这次做得很好。"顾言深先开口,"总部那边很满意。Richard昨天在高管群里夸了你。"
"Richard夸我?"沈知意挑了下眉毛,"上次他还想把项目从辰星手里抢走给盛世。"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帮NordVind拿下了亚洲市场,他脸上也有光。"
"嗯。"
"Sylvia。"
"嗯?"
"这三年,你辛苦了。"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直接,没躲。
"谢什么?"她说,"这三年你给我的机会比我应得的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机会。"
这句话不重,但落点很准。沈知意听出来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电脑屏幕。光标在某个数据单元格上闪了几下,她按了个保存键。
十一个小时飞行,落地北京是下午两点多。
过关、取行李。顾言深帮她从传送带上拎下行李箱,两个轮子落地的时候磕了一声。
"一起吃个饭?"他问。
沈知意正要回答,余光扫到了接机口。
一个人站在出口外面。深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桔梗,包着牛皮纸,系了一根深蓝色缎带。
陆景琛。
他看见沈知意和顾言深并排走出来,手里的花微微动了一下。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接机口的人流从旁边经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沈知意先开口了。她看着陆景琛:"你怎么来了?"
陆景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顾言深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来。他把花递过来。
"来恭喜你。这是你以前说最喜欢的花。"
白桔梗。花语是不变的爱。沈知意知道他选这个花的意思。
她没有接。
"我以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还喜欢。"
陆景琛的手停在半空。花束的牛皮纸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陆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向顾言深。顾言深站在她右边,手里推着她的行李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改天再吃饭吧。我累了。"
她从顾言深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顾言深松了手,没有挽留。
"好。回去休息。"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去,咔咔咔,节奏均匀。她没有回头。
顾言深和陆景琛一左一右站在接机口,隔了三步远。谁都没追上去。
陆景琛手里还举着那束桔梗。有几朵花瓣的边缘开始卷了,在空调干风里脱水脱得很快,像纸一样脆。他把花收回来,抱在胸前,转身往出口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扔。
顾言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叫了辆车。屏幕亮的时候,锁屏壁纸是新加坡滨海湾的夜景。他划开屏幕,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到家了说。"
发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往另一个方向的网约车等候区走去。走了几步,皮鞋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从别人行李箱上掉下来的金属搭扣,卡在地砖缝里,翘着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