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家的厨房像被炸过。
灶台上溅着油渍,水槽里堆着三个用了的碗,地上散落着两截葱白和一坨保鲜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酱油和醋的酸气,闻起来像食堂后厨着了火。
他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个美食博主的教学视频,一个圆脸女人正把排骨下锅,油花噼里啪啦地响。他右手拿着锅铲,盯着面前的铁锅——锅里三块排骨已经黑得认不出来了,鸡蛋也煎糊了第三个,蛋白变成了焦褐色的脆片,粘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妈的。"他把锅铲扔在灶台上,关了火。
糖醋排骨。沈知意以前每周做一次。做法他看过无数遍——排骨焯水、过油、调汁、收锅。看着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坑。
第一次,油温太高,排骨下锅直接炸焦了表皮,里面还是生的。第二次,醋放多了,酸得倒牙。第三次,糖色炒过了头,整锅排骨变成了黑炭。
这是第四次。他减了火候,提前调好了酱汁——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糖四勺醋,沈知意的配方他记得清清楚楚。排骨过油之后捞出,锅里留底油炒糖色,小火慢熬,等糖融化成琥珀色再把排骨倒回去翻裹。
这次没糊。
颜色勉强够看,深褐色泛着一点油光。他夹了一块尝——肉有点老,甜味够了,酸味差点意思。但至少能吃。
他看着盘子里那堆卖相一般的排骨,站了好一会儿。
以前沈知意做这道菜的时候,他在客厅看手机。她喊"吃饭了",他嗯一声,过了五分钟才上桌。吃完了筷子一放,连句"好吃"都省了。
他当时觉得这些事是理所当然的。
把排骨装进保温盒,盖好盖子。又炒了一个清炒西兰花,虽然有点过火,发黄了,但凑合能看。两个菜装了一袋,拎着出门。
第二天中午,沈知意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黑色保温盒,揭开盖子——糖醋排骨,旁边一小格西兰花。卖相一般,排骨的颜色深浅不一,有几块明显炸过了头。西兰花发黄,摆得歪歪扭扭。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陆景琛的字:"自己做的,试试看。不好吃不用勉强。"
沈知意看着那盘菜,没动。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了两封邮件,回了一个电话。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伸手揭开保温盒的盖子,拿了一双备用筷子出来,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肉有点柴。甜味够了,酸味差一截。糖色收得不够干,汁水偏多。但酱油用的是好酱油,能吃出来。
她嚼了几下咽了。又夹了第二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唐小棠拎着两杯奶茶进来,没敲门,自来熟。
"知意,我给你带——"她的话卡在嗓子里。
目光落在桌上的保温盒上。糖醋排骨。西兰花。便签纸。
"等等等等。"唐小棠放下奶茶,凑过来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然后猛地抬头,"陆景琛送的?他自己做的?"
"嗯。"
"你吃了?!"唐小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吃了一口。"
"一口?你吃了三块了!那明明是三块的缺口!"唐小棠指着盘子。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我饿了。"
"你完了沈知意。"唐小棠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着靠枕,表情夸张得像在演电视剧,"他给你做饭,你吃了。你是不是要原谅他了?你是不是心软了?"
"没有。"
"没有你吃什么吃?你把它扔了啊!你倒进垃圾桶啊!"
"唐小棠,那是一盘菜,不是定时炸弹。"
"可它比定时炸弹还危险!"唐小棠拿手指点着她,"你听我说,男人做饭这种事,杀伤力比送花送包大一百倍。花是钱买的,包是钱买的。饭是他自己站在厨房里被油烫了三次做出来的。这叫——"
"叫什么?"
"叫有心计。"唐小棠翻了个白眼,"他以前连泡面都不会,现在学做糖醋排骨?他怎么不早学?三年前你要是喊他做饭,他能说'我忙着呢你自己点外卖吧'。"
沈知意没接话。她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回去,推到桌子一角。
"行了,别说了。你那杯奶茶要喝不喝?"
"喝。"唐小棠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又忍不住嘴,"你答应我一件事——别因为他做了顿饭就觉得他变了。一个人做一顿饭容易,做三年饭难。你得看他能坚持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上次也说知道,结果嫁给他了。"
沈知意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没反驳。
唐小棠走了之后,沈知意把保温盒放进包里带回家。到了晚上,她把剩下的排骨倒进了垃圾桶。盒子洗干净了,放在水槽边的架子上晾着。
第二天上班,茶水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沈知意去接水的时候,两个行政部的小姑娘正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人差点把纸杯捏扁。
"沈总好。"两个人齐声说。
"嗯。"沈知意接了水,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两个人又开始嘀咕:"我亲眼看见的,陆总昨天中午从沈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保温袋。""真的假的?""千真万确,保温袋还是那种日本牌子的,三四百块一个。""我去,陆总这是在追沈总吧?"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辰星传播。到了下午,连技术部的陈默都知道了。他跟旁边的方旭说了一句,方旭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跟我没关系",然后继续敲代码。
沈知意是从小赵嘴里听到风声的。小赵小心翼翼地跟她说:"沈总,公司里在传……说陆总在追您。"
"谁说的?"
"好几个部门都在传。有人说看见陆总提着保温盒去您办公室。"
沈知意放下笔:"通知各部门主管,明天晨会提前五分钟。"
第二天晨会。十二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气氛比平时紧。
沈知意站在白板前面,先过了一遍本周的业务数据,然后搁下笔,扫了一眼全场。
"另外一件事。"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预报,"最近公司里有些私人性质的议论,我不一一回应。只说一句——私事不影响工作。希望大家也专注于业务。"
没有人吭声。但她看见有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散会。"
下班后,沈知意没有回酒店。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一圈,拿了排骨、葱、姜、料酒、冰糖。又去调料区拿了一瓶陈醋和一瓶生抽。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要。
回到酒店房间,她把围裙系上——围裙是上个月在网上买的,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出门带着方便。
排骨焯水,过油,炒糖色,调汁,收锅。动作比陆景琛熟练十倍,每一步都不犹豫。四十分钟后,一盘糖醋排骨出锅,色泽红亮,汁水收得干干净净。
她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吃。
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肉嫩,汁浓,酸甜比例刚好。
她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对谁笑,就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
"以前为了一个人学做菜。"她对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自言自语,"现在为自己做。也挺好。"
她吃完饭,洗碗,擦灶台,把围裙叠好放回购物袋。打开电脑看明天的日程表,第一条写着:上午九点,技术部周报。她把日程表关掉,顺手把电脑右下角的日历弹窗也关了。弹窗消失之前,今天的日期上有个小圆点标记——那是她自己设的提醒,写着"交房租"。她打开手机转账,输入金额的时候少打了一个零,页面弹出来"金额不足"的提示,她才重新输了正确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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