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会员制,不挂牌子。
周秀兰坐在二楼的包间里,面前的紫砂壶泡着大红袍,茶汤颜色正。对面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羊绒衫,面前的茶杯碰都没碰。
黄志远。远航资本独立董事, retired 的投行老兵,做了三十年企业顾问。跟陆正霆——陆景琛的父亲——是八十年代末一起做外贸时的老交情,几十年的关系。
"志远,谢谢你肯出来见我。"周秀兰给他倒了杯茶。
"兰芳,你太客气了。正霆的事就是我的事。"黄志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说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楚,非要见面聊。什么情况?"
周秀兰抿了口茶,放慢了语速。
"志远,远航资本收购辰星科技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知道。投委会过的时候我列席了。"
"主导这个收购的人,叫沈知意。她是远航亚太区的执行总裁。"周秀兰顿了一下,"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景琛的前妻。"
黄志远的手停了一下。
"前妻?"
"对。三年前离的婚。"周秀兰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志远,我不是要干涉远航的决策。但这件事存在一个利益冲突的问题——一个跟辰星CEO有过婚姻关系的人,同时担任辰星的执行董事和决策者,这在公司治理上说得过去吗?"
黄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周秀兰几秒钟。
"兰芳,你的意思是?"
"我不方便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总部的独立董事应该了解一下。"周秀兰把茶杯推到一边,"至于怎么判断,是你们的事。"
黄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说了句"我知道了",就起身走了。
三天后,远航资本北京办公室。
顾言深正在看一份东南亚项目的尽调报告,黄志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言深,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黄志远的语气不急不慢,把周秀兰提的质疑转述了一遍,"我不是要质疑你的人,但作为独立董事,这个信息我应该传达。"
顾言深听完,沉默了三秒。
"黄总,谢谢你告诉我。"
"你怎么看?"
"沈知意的专业操守,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顾言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桩上,"她的每一步决策都有完整的审批流程和会议记录。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全部档案调出来供独立董事审阅。"
"那就不用了。"黄志远笑了一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顾言深没有犹豫,直接拨了沈知意的号码。
"有人到总部层面质疑你了。"他开门见山,把黄志远转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是周秀兰。她通过陆正霆的关系,找到了远航的独立董事黄志远。"
沈知意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上,沉默了五秒。
"陆景琛的母亲还是不放过我。"
"你放心,总部那边我挡着。黄志远不会追究。你只管做你的事。"
"嗯。"
"Sylvia。"顾言深的声音低了半度,"这件事,陆景琛知不知道?"
"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他应该会处理。"
"你对他倒是挺了解。"
"我是了解他。"沈知意的语气没有波动,"但了解一个人不代表信任他。"
顾言深没有再说什么。"早点休息。"挂了。
陆景琛是怎么知道的——从他母亲的秘书嘴里。
周秀兰身边跟了十二年的秘书叫小陈,四十多岁的女人,嘴不算严。陆景琛上周末回老宅拿东西,小陈在门口跟他打了个招呼,顺嘴说了一句"太太最近总往外跑,见什么老朋友"。陆景琛多问了两句,小陈就把周秀兰去见黄志远的事说了。
陆景琛当天晚上冲回顺义老宅。
周秀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儿子铁青着脸进来,手里的遥控器愣了一下没换台。
"妈,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我又干什么了?"
"你去找远航的独立董事?你是不是想让人把沈知意从辰星的位置上弄下来?"
周秀兰关了电视,站起来。她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平静,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干脆不装的坦然。
"是。我找的黄志远。怎么了?"
"你——"陆景琛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走到沙发前,"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程度?"
"我闹?"周秀兰的声音也上来了,"我是在保护你的利益!那个女人坐在辰星的董事会上,你的公司被她管着,你的权力被她拿走了,你不觉得窝囊吗?"
"我不窝囊。你才让我窝囊。"
周秀兰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妈,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陆景琛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这是你三年前跟律师签的委托协议。这是你和酒店前台的通话记录,那天晚上你让林婉儿去我家送文件,是你安排的。"
周秀兰的脸白了。
她伸手去拿信封,陆景琛按住了。
"如果你再动她,我就把这些全部公开。"
"你——"周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威胁我?我养你三十年,你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对我?!"
"不是威胁。"陆景琛松开手,退后一步,"是警告。妈,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这些证据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想用,是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刷地下来了。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遥控器掉到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七号电池滚到了地毯边缘。
"你出去。"她的声音沙哑了,"你给我出去。"
陆景琛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出了门。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没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口香糖,剥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也没什么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你不用被这些事影响。"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行字,灰色的,孤零零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抬杆放行,道闸的金属杆落下来磕了一下立柱,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