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部把团建通知发到全员邮件的时候,附了一张分组名单。
沈知意正在审阅技术部的周报,顺手点开看了一眼。两天一夜,怀柔的拓展基地。名单按字母排序分组——A组到F组,每组六人。她的名字在B组第一个,第二个名字是陆景琛。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关掉邮件,继续看周报。
没有要求换组。公事公办。
陆景琛那边是从秘书嘴里知道的。秘书拿着打印好的行程单进来,说:"陆总,团建分组出来了,您和沈总在一组。"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停了一下。
"知道了。"
下午三点,四辆大巴停在辰星楼下。两百多号人乌泱泱地上车,行李塞了半截车厢。沈知意坐大巴最后一排靠窗,戴着耳机闭眼。陆景琛坐在前三排,一路上没回头看过一次。
拓展基地在怀柔山脚下,铁皮房宿舍,操场是黄土压平的,周围一圈松树。空气比城里凉了五六度。
第一个项目叫"盲人方阵"。
规则很简单:全组蒙上眼睛,用一根二十米长的绳子在地上围成一个正方形。限时三十分钟。
B组六个人站成一排,教练发眼罩。沈知意拿到眼罩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沈总指挥吧"。另一个人接了句"陆总副指挥"。
沈知意没反对。陆景琛也没反对。
眼罩戴上,眼前一片黑。
"所有人握住绳子,双手间隔半米。"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听得清,"先拉直,确认长度。"
绳子在六个人手里传递,窸窸窣窣地拽了几下。
"拉直了。"有人喊。
"好。现在听我指令。左手边的人原地不动,右手边的人往前走三步,把绳子折成九十度。陆景琛,你报数。"
"一、二、三,停。"陆景琛的声音紧跟上来,干净利落。
"第二个角。右手边的人不动,左手边的人往前两步。"
"一、二,停。"
"第三个角。"
二十分钟,四个角,正方形围完了。摘下眼罩一看,歪是歪了一点,但在六个组里排第一。
"沈总和陆总配合得也太好了。"B组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嘀咕,"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沈知意摘掉眼罩,没接话。陆景琛也在摘眼罩,动作比她慢了两秒——他多看了她一眼,但她没回头。
下午的项目是攀岩墙。十二米高的人工岩壁,安全绳和保护垫都备好了。
沈知意换了一双运动鞋,系好安全带,开始往上爬。前八米爬得很快,手点和脚点都清晰,节奏没断。到了九米左右,路线变难了。右上方有一段大跨度,手点离得远,脚点也小。
她左手扣住一个突起,右脚踩在边缘上试了试,滑了。再试,又滑。
她在岩壁上停了十几秒,手臂开始发酸。
"左脚往左边十五公分。"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里有一个点,红色的,你低头看不到。"
沈知意左脚往左移了十五公分。踩到了。
她往上推了一步,右手够到了下一个手点。继续爬,过了那个难点,后面的路段顺畅了,一口气到顶。
从岩壁上下来的时候,她没看陆景琛。但她心里动了一下——他怎么知道那个点的位置?他自己又没爬过这面墙。
她想起以前跟他去攀岩馆,她每次卡住的时候,他都会在下面喊指令。左脚、右脚、往上一点。她以为他不耐烦,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晚上篝火晚会。
拓展基地的操场中间生了一堆篝火,两百多号人围着坐成一圈。有人带了吉他,有人在唱歌,行政部准备了几箱啤酒和一堆零食。
气氛热闹起来之后,有人开始起哄。
"陆总!来一个!陆总来一个!"
陆景琛坐在第二排,被喊了好几遍。他摆了摆手,说不会唱。底下不依不饶,"陆总别谦虚了""上次年会上不是唱过吗"。
他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有人递了个话筒给他。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吉他手看了他一眼,等着。
"《起风了》。"他说。
吉他手愣了一下,调了调弦,开始弹前奏。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他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点低,有点哑,但调是对的。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沈知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转着一罐啤酒。她没打开,就那么转着。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这首歌是她在大学时候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结婚后有一次在车里放这首歌,陆景琛说"挺好听的"。他从来没有主动唱过。
她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有点苦。
歌唱完了,有人鼓掌。陆景琛把话筒还给吉他手,回到座位上。他没看沈知意的方向。
十一点半,篝火灭了。人散了大半,回宿舍的回宿舍,喝酒的还在喝。
沈知意一个人往基地后面的湖边走。湖不大,是个人工塘,周围一圈芦苇。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她站在湖边,把啤酒罐放在脚边的石头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不急不慢。
她没回头。
陆景琛走到她右边,隔了两米站定。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湖面很静,远处有虫子在叫。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陆景琛先开口,声音很轻,"分组的事不是我安排的。行政部按字母排的。"
"我知道。"
又是沉默。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但你今天唱的歌,是故意的。"沈知意说。
陆景琛没有否认。他看着湖面,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掂量过才说出口,"因为这首歌是你最喜欢的。我记得你所有的喜好。只是从前我没有让你知道我记得。"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湖面。
月光铺在水上,一层一层地被风吹皱。她看着那些波纹,很久没有说话。
"太晚了,陆景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芦苇丛里漏出来的风声,"你记得这些,反而让我更难受。"
陆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沈知意弯腰捡起脚边的啤酒罐。罐子已经空了,她捏了一下,铝皮凹进去一块,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捏瘪的罐子塞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回走。碎石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走了十几步之后,声响被一阵风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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