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是在整理旧数据的时候发现的。
他从云创离职加入辰星之后，有一次帮陈默做系统迁移，需要调取之前在云创经手过的一些项目档案做技术对照。云创的离职员工有三十天的系统访问权限，他登录旧账号，翻到了市场部的采购合同文件夹。
三个供应商合同，金额加起来一百四十万。方旭是技术出身，看不懂财务报表，但合同金额和发票金额他会对。三个合同，发票金额都是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七十，剩下那百分之三十去哪了？
他把三个合同编号记下来，回辰星之后用工商查询系统查了那三家供应商的注册信息。两家注册资本十万以下，注册地址是居民楼，法人代表同一个人——一个叫孙丽的女人。
方旭没有声张。他又花了三天时间，通过公开渠道查到了孙丽和林婉儿的关系——同一个户籍地址，孙丽是林婉儿的表姐。
回扣。三个合同，百分之三十的差价，四十二万。
方旭拿着这些材料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敲开了沈知意的办公室。
"沈总，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他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桌上，"不是辰星的事，但我觉得应该处理。"
沈知意翻了一遍。看完之后抬头看了方旭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证据交给云创的审计部门。这是他们公司内部的问题，应该由他们处理。"
"你不怕得罪林婉儿？"
方旭的表情没什么波动："沈姐，我离开云创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但我走的时候干干净净。她做了什么跟我没关系，但我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
沈知意点了下头："去交吧。这件事你自己决定，我不参与。"
方旭当天下午就把材料寄到了云创科技的内部审计部。附了一封简短的说明信，列明了三个合同的编号、金额差异、供应商关联关系。没有署名，只留了一个新注册的邮箱地址。
云创的审计部收到材料后用了两天核实。结果比方旭提供的还要多——林婉儿入职以来经手的全部合同里，有五个存在类似问题，涉及金额超过八十万。另外她还挪用了部门预算里的十二万"市场推广费"，转账到了个人账户。
云创的高管层紧急开会。董事长赵建国——周秀兰的大学同学——拍着桌子骂了五分钟。
"报警。"他说。
"赵总，这件事如果公开……"法务总监犹豫了一下。
"她偷公司的钱，我还怕公开？"赵建国的脸铁青，"报警，走法律程序。"
消息传到林婉儿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季度的市场方案。行政部的人来通知她"请配合审计部的调查"时，她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找律师，而是打电话给周秀兰。
"周阿姨！云创要报警了！他们查到我的合同问题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帮帮我，您认识的人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婉儿，你先冷静。"周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清楚，他们查到了什么？"
林婉儿把情况说了一遍。周秀兰听完之后沉默了更久。
"婉儿，你听我说。"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算计过后的冷静，"这件事如果警方介入，他们查的不只是合同。你在辰星那几年经手的事，也会被翻出来。恒达商务咨询、盛达咨询——那些公司的记录都在。"
林婉儿的脸刷地白了。
"所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找律师，是把那些公司的记录全部销毁。工商档案删不掉，但银行流水和代持协议你可以处理。"周秀兰顿了一下，"我给你转一笔钱。你找一个靠谱的律师，让他想办法把警方的注意力限制在云创的合同问题上，不要往辰星那边延伸。"
"周阿姨，我——"
"别说了。钱明天到账。你照我说的做。"
电话挂了。
三天后，警方正式立案。林婉儿被传唤到公安局接受询问。消息在商界圈子里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云创那个新来的市场总监，收供应商回扣被查了。"
辰星的员工群里炸了锅。
"哈哈哈哈哈林婉儿终于栽了！"
"我去，才入职几个月就搞回扣？这人是真的不怕死。"
"恶人有恶报啊兄弟们。"
"之前在辰星偷钱，去云创还偷，这叫什么来着——惯犯。"
沈知意是从陈默嘴里听说这件事的。陈默在技术部的站会上提了一句"林婉儿被警方传唤了"，有人当场鼓了两下掌。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没什么表情。
唐小棠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了进来。
"知意！你听说了吗？林婉儿被立案了！回扣！八十万！"唐小棠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你爽不爽？你跟我说你爽不爽？"
"不爽。"
"……为什么不爽？她坑了你三年，现在终于翻车了，你不爽？"
"她只是棋子。"沈知意的声音很平，"爽有什么用？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呢。"
唐小棠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的是周秀兰？"
"嗯。林婉儿做的事，有一半是周秀兰授意的。林婉儿倒了，周秀兰换个棋子还能继续。"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她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你这人……"唐小棠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婉儿被传唤的照片第二天上了财经新闻的小版面。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只拍到她低着头从警局门口走出来，头发散着，脸看不太清。但配图的标题写得很大："云创科技市场总监涉嫌职务侵占被警方传唤。"
陆景琛看到这条新闻是在办公室里。秘书把手机推送截了个图发给他，他点开看了一遍，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工作手机——这部号码沈知意有，是她入职辰星时让行政录入的紧急联系方式。他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沈知意的声音很平。
"林婉儿的事，你听说了吧。"陆景琛说。
"听说了。"
"不是我安排的。跟辰星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沈知意说，"你不会做这么利落的局。"
陆景琛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拿不准是夸他还是损他。
"你放心，我不会把辰星牵扯进去。"他说。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跟我说。"
"不需要。陆总，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电话挂了。陆景琛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一分十二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渍，是昨天泡茶留下的茶垢，他一直没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