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区,科技园南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
共享办公空间,月租四千五,包水电网络。工位是开放式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隔板都没有。陆景琛的"办公室"在靠窗的角落,旁边是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团队,整天有人在打电话喊"发什么货发什么货"。
他蹲在地上,给一台二手服务器接网线。机箱面板的螺丝拧滑了两个,他用钳子硬掰开,手指被金属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点血。他甩了甩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继续接。
"陆大老板,干得了这个?"
说话的人叫刘洋,陆景琛的大学室友,深图科技的创始人。三十三岁,瘦高个儿,戴黑框眼镜,说话永远带着一股不正经的笑。公司做计算机视觉,去年拿了A轮,融了两千万,但团队缺一个懂产品化、懂商业落地的人。
陆景琛以合伙人身份加入,不拿工资,只拿股份。从CEO变成联合创始人兼COO,听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别笑话我了。"陆景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现在不是老板,是给你打工的。"
"哈哈,想通就行。"刘洋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服务器搭好了?"
"快了。网线通了,系统在装。"
"行,辛苦陆工。"
陆景琛接过水,拧开灌了半瓶。
第一天上班,他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楼下只有一家瑞幸,最便宜的美式十五块。他站在取餐台前等的时候,想起以前在辰星,秘书每天早上的手冲咖啡,用的是他指定的豆子,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一百二十块一袋。
"您的美式好了。"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苦,涩,比耶加雪菲差远了。但他说不出什么。
深图的团队十二个人,挤在六十平的办公区里。陆景琛的工位只有一张小桌子,显示器是公司配的旧款,键盘上空格键卡,按下去弹不回来。他自己拿酒精棉擦了擦,凑合着用。
第一个月,他干的事很杂。
给合作方打电话,介绍深图的AI视觉方案。对方一听"辰星前CEO",语气都变了:"陆总?你怎么来深圳了?辰星不做啦?"
"个人发展调整。"他每次都这么回。
有人追问"听说辰星被远航资本收购了,是不是你出局了",他笑笑,岔开话题。
他还要自己回客户邮件、自己调试产品页面的文案、自己跑客户现场做需求调研。有一次去东莞一家工厂做视觉检测的方案演示,设备在现场出了bug,画面卡住不动。客户的技术主管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
陆景琛蹲下来重启设备,等了两分钟,画面恢复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客户说"不好意思,系统刚更新完,需要重启初始化"。
客户没说什么,但表情有点不信任。
那天回深圳的路上,他在地铁里站了四十分钟。车厢里人挤人,有座位的低头玩手机,没座位的抓着吊环晃来晃去。他一只手拉着扶手,一只手提着装演示设备的公文包,肩膀酸得不行。
以前在辰星,出门有司机接送,到了地方有人摆好设备调好参数,他只需要坐下来谈。
晚上回到租的小公寓,在南山区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厨房的灶台是老式燃气灶,打火要按三次才能着。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等外卖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今天去东莞演示,设备bug,现场重启解决。下次提前到场测试。"
往下翻,备忘录里已经有了十几条。最早的一条写于到深圳的第一天:"学会自己做饭。从煮鸡蛋开始。"
他往下又翻了几条——
"记得对帮忙的人说谢谢,哪怕对方是下属。"
"回邮件不要超过两小时。以前沈知意帮我回邮件,从来不超一小时。"
"预算审批要看完附件再签字。别嫌烦。"
每一条都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话。
外卖到了。黄焖鸡米饭,十八块。他拆开包装,鸡块炖得太烂,米饭有点夹生。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打开辰星科技的官网,首页换成了新设计——星辰系统4.0的发布海报,蓝黑配色,左下角写着"CEO 陈默"。
他点进新闻动态,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辰星科技与海盛集团完成东南亚数据服务首批交付。
配图里,陈默站在交付仪式上,旁边是海盛的周鸿。照片里没有沈知意。
但他知道这是她在背后推的。
他关掉手机,把黄焖鸡米饭吃完。米饭夹生也吃了,一粒没剩。
吃完饭,他洗了碗——以前在辰星,他的杯子都是秘书洗的。现在他学会了用钢丝球。
第二个月的某个中午,陆景琛去公司楼下的路边摊买盒饭。深圳的太阳毒,他穿着一件二十块钱的T恤,头发长了没剪,整个人晒黑了一圈。他蹲在花坛边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
"陆景琛?"
他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两米开外,穿着职业装,拎着一个电脑包,墨镜推在头顶上。唐小棠。
"我去。"唐小棠走近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这副样子?"
"吃盒饭。"陆景琛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出差?"
"来深圳见客户。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边工作。"他指了指楼上,"七楼,深图科技。"
"深图?做什么的?"
"AI视觉。我是合伙人。"
唐小棠看了看他手里的盒饭,又看了看他身上的T恤,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行吧。"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有空联系。我先走了。"
陆景琛接过名片,目送她走远。他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唐小棠,某设计公司创意总监。名片边角有点卷,被包里其他东西压的。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继续吃盒饭。
三天后,上海。
唐小棠坐在沈知意家的沙发上,抱着靠枕,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猜我在深圳看到谁了?"
沈知意正坐在窗边看书,一本法语教材,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发音。
"谁。"
"陆景琛。"
沈知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深圳一个创业公司当合伙人,穿着破T恤,蹲在路边吃盒饭。整个人瘦了一圈,黑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哦。"
"你就'哦'?"唐小棠把瓜子壳吐在纸巾上,"你前夫从大老板变成路边摊吃盒饭的创业者,你就'哦'?"
沈知意翻了一页书,铅笔在某个单词下面画了条线。
"不然呢?"
唐小棠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瓜子壳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劲。"
沈知意没接话。她拿起书继续看,铅笔在"再见"那个词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它的中文意思。写完之后,笔尖没离开纸面,在"再"字的旁边多了一个小点,像是笔尖打了个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