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审查的活儿是沈知意自己揽下来的。
陈默上任CEO之后,财务部每月的报表都按时报到远航这边来。数字看着没问题——营收增长、成本可控、现金流为正。但沈知意有个习惯,她不信任汇总表,只信原始凭证。
周四下午,她在远航上海的办公室里翻辰星过去三年的账目明细。翻到第三本凭证册的时候,一张金额500万的支出单据跳进视线。
科目栏写着:星辰系统第三方技术评估费。
日期是三年前,她离婚前两个月。
收款方:恒达科技咨询有限公司。
500万。技术评估。
沈知意把这张单据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两秒。她拿起手机,拨了陈默。
"陈默,星辰系统的架构评估,请过第三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第三方?"
"账上有一笔500万的'技术评估费',三年前付的。收款方叫恒达科技咨询。"
"没有。"陈默的语气很确定,"星辰系统的架构是我从第一行代码写到最后一行的,从来没请过什么外部评估。当初连code review都是内部做的。"
"你确定?"
"沈总,那套系统的每一个接口签名都是我自己定的,不可能有人做过评估而我不知道。"
沈知意挂了电话,在单据上画了个红圈。
她让远航的法务查了恒达科技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结果出来了——注册资本十万元,注册地址是朝阳区某居民楼三单元402,法人代表叫周建民。
周建民。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让法务继续查——注册信息里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另一个名字:周秀兰。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巧合。
她让法务继续追银行的资金流向。恒达科技收到500万之后,账户安静了三个月。然后在一个星期之内,分五笔转入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户主:周建军。
周建军。周秀兰的弟弟。陆景琛的舅舅。
沈知意把法务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而是打开电脑,调出辰星过去三年的全部支出明细,用Excel重新做了一遍交叉比对。
结果比她预想的更难看。
恒达科技只是冰山一角。过去三年里,辰星向至少六家类似的公司支付过"技术服务费""系统维护费""数据安全审计费"——名目五花八门,金额从80万到500万不等。六家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有共同特征:注册资本极低、注册地址为居民楼或虚拟地址、法人代表都是一些从没在科技行业出现过的人名。
但它们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汇入了一个池子——周建军名下的私人账户。
三年,六家公司,累计金额:2980万。
将近三千万。
沈知意把Excel表格拉到最底下一行,盯着那个总数看了很久。
三千万。辰星在被远航收购之前的三年里,被陆家的人通过虚假合同掏走了三千万。这些钱走的是"技术采购"的科目,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审批签字。
审批签字栏里,大部分签的是"陆景琛"。
但沈知意认识陆景琛的签字。她在辰星工作时替他处理过大量文件——他签"景琛"两个字的时候,第二个"琛"字的右半边总会连笔拖长,像一条小尾巴。
这些单据上的签字,"琛"字的收笔是断的,干净利落,没有那个拖尾。
是代签的。
她把所有证据——Excel表格、工商查询结果、银行流水截图、单据复印件——分类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顾言深。
"辰星的账目比我以为的脏得多。"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陆家的人通过虚假技术合同,三年里从辰星套走了将近三千万。收款方是周秀兰弟弟的空壳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景琛知道吗?"
"签字是他的名字,但不是他的笔迹。是代签的。他应该不知情。"
"你怎么确定?"
"我跟他做了三年夫妻,他的签字我认识。"
顾言深又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简单的贪污,"他慢慢说,"那就是系统性转移资产。你想想——周秀兰在她儿子创办的公司里安排自己的人做财务、虚构合同、把钱洗到家族成员账户里。这种操作不是临时起意,是长期布局。"
沈知意没有说话。
"如果陆家在转移资产,"顾言深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他们卖给远航的辰星,可能根本不值那个价。Sylvia——你收购了一家被掏空的公司。"
这句话落在安静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保险柜。文件袋在里面,隔着铁皮门和密码锁,但她能感觉到那将近三千万的数字像一坨烧红的铁,烫手。
"我知道了。"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证据攥着。时机不到,不能打草惊蛇。"
"好。有需要随时说。"
挂了电话,沈知意打开保险柜,把手机也放进去——不是要锁手机,是她需要一个动作来安顿自己。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文件袋的牛皮纸封面,粗糙的纹理在指腹上刮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关上保险柜,拧了一下密码盘。
密码盘转了三圈,发出咔嗒一声。最后一圈的咔嗒比前两声轻,像咬合的时候差了一点,没完全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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