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到的。
沈知意正在看季度审查报告的第三稿，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我是赵姐。我有更多东西要给你。老地方，明天下午三点。"
赵姐。
沈知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上次见赵姐是两个月前，在城西老码头咖啡馆。那个五十多岁的保姆坐在她对面，抖着手把一叠复印件推过来——周秀兰和律师的委托协议、酒店的通话记录。那些证据帮她在和周秀兰的摊牌中占了上风。
但赵姐后来消失了。电话换了号，发消息不回。沈知意以为她回老家了。
她回了一条："好。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沈知意到了老码头咖啡馆。
还是上次那个角落的位子，靠窗，窗外是一排老旧的仓库。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评书。
赵姐已经到了。
她比上次瘦了。脸颊的肉凹下去一块，眼窝也深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发根白了一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赵姐。"沈知意坐下来。
"沈小姐。"赵姐的声音比上次低，像是嗓子哑了，"不好意思，突然联系你。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怎么了？"
"被周太太的人找到了。"赵姐的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泥——像是干过粗活的手，"上个月，有个人去我老家找我。说是周太太让他来的，问我有没有跟你见过面。我弟弟替我挡了，说我不在家。但我也不敢回去了，现在住在亲戚家，宝山那边。"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们威胁你了？"
"没明说。但那个人的眼神……我看得出来。"赵姐咽了口唾沫，"沈小姐，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怕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不安全。万一哪天他们找到了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沈知意展开。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不是辰星的，是周建军名下的个人账户。
流水显示，周建军的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金额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收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开户行一栏写着英文字母——Cayman Islands，开曼群岛。
两年累计，转入境外账户的金额超过五千万。
"赵姐，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赵姐的手又绞了一下衣角。
"我在周太太家做了六年保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打扫书房，垃圾桶里有几张碎纸。我拼起来看了一眼，是银行流水。当时不懂是什么，就留了个心眼，后来又看到几次，就偷偷留了几张。"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赵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恐惧磨出来的清醒，"周太太和她弟弟在书房里说过'转移'两个字。我听到过两次。她说'再转一批出去，国内不安全'。"
沈知意把流水单看完，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都标着日期和金额，笔迹清晰。
五千万。从国内转到开曼群岛。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套现。恒达科技那类空壳公司的操作——虚签合同、走账、转入私人账户——是第一步。把钱洗出辰星。然后从私人账户再转到境外，是第二步。把洗出来的钱藏到离岸账户。
两步走，链条完整。表面上看，每一步都有"合理"的商业名义。技术采购、跨境投资——单拎出来都不违法。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洗钱通道。
这背后有专业的人在设计。
"赵姐。"沈知意抬起头，"你说周太太和她弟弟在书房讨论过'转移资产'。除了这两次，还有别的吗？"
赵姐想了想："有一次她弟弟来了，两个人关着门吵了半天。我在外面听到一句——她弟弟说'景琛不知道，你别把他扯进来'。周太太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反而麻烦'。"
陆景琛不知道。
沈知意把流水单收好，叠回原样，放进自己的包里。
"赵姐，你现在住的亲戚家，地址安全吗？"
"应该还行。但我老觉得有人跟着我。"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两万块现金。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不要用身份证开房，找朋友家借住。这个钱你拿着，别存银行，用现金消费。"
赵姐看着信封，眼圈红了。她没接，手缩了回去。
"沈小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你安全了，慢慢还。"沈知意把信封推到她手边，"赵姐，别回老家。等这件事了了，我再联系你。"
赵姐拿起信封，攥在手里。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沈小姐，陆家比你看到的脏得多。"她的声音沙哑，"你要小心。"
赵姐走了之后，沈知意又坐了十分钟。咖啡没动，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拿出包里的流水单又看了一遍。
五千万。开曼群岛。周建军。周秀兰。
加上昨天查到的辰星账上那三千万虚假合同，整个链条已经清楚了——陆家通过虚构的海外技术采购合同，把辰星的资金先转到国内壳公司，再从壳公司转入周建军的私人账户，最终流入开曼的离岸账户。
设计得非常周密。每一步都有法律文件覆盖，每一层都有合理的商业解释。这不是周秀兰一个人能搞出来的——她不懂金融，不懂跨境合规。背后一定有专业的金融律师在操盘。
沈知意站起来，结了账。
回到远航上海的办公室已经下午五点。她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辰星的虚假合同清单、恒达科技的工商信息、周建军的银行流水、赵姐的陈述要点——铺了半张桌子。
她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以前她以为这件事的终点是周兰兰报复前儿媳、林婉儿插足婚姻、陆景琋试图挽回妻子。一个家族的伦理剧。
现在她发现不是。
这是一场经济犯罪。
她拿起手机，拨了顾言深。
"我要查一个境外账户。开曼群岛的。帮我找一个靠得住的金融调查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顾言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你要想清楚——查到了，你和陆家就是死敌。周秀兰会疯的。"
"她已经在疯了。"
"我是说，真正的死敌。不是商场上的对手，是你死我活的那种。"
沈知意看着桌上摊开的证据。银行流水上周建军名字旁边的那串数字，在台灯下泛着复印件特有的灰蓝色光泽。
"查。"
顾言深那头停了两秒。
"好。明天把资料发我。"
挂了电话，沈知意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她把流水单和合同清单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在袋子上用马克笔写了编号。写到第二个袋子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牛皮纸上洇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