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大堂。
沈知意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大堂里人不多,前台两个服务员在低头看手机,角落里有个老外在打电话,中文说得比她还溜。
一个人从旋转门走进来。
三十出头,瘦,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不像搞金融的,倒像大学里教文学的。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
"沈总?"
"你是陆辞?"
"是。"他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没有点单,"顾总跟我说的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开曼群岛的账户,对吧?"
"对。"
"能给我多少时间?"
"你觉得需要多少?"
陆辞推了推眼镜:"看资料说话。先给我看你手上的东西。"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两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一个是辰星的虚假合同清单和工商查询结果,另一个是赵姐给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陆辞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纸,翻得很快。每翻一页,目光在关键数字上停两三秒,然后翻下一页。不到五分钟,他把第一个文件袋的材料全部看完,合上放在一边。
"恒达科技、盛达咨询、鸿远数据……"他念了几个空壳公司的名字,"典型操作。注册资金十万以下,法人挂名,地址要么居民楼要么虚拟办公室。合同名目是技术采购,资金走的是对公转账,有发票有审批。然后钱从壳公司转到私人账户,再从私人账户出境。"
他抬头看沈知意:"这手法不算高明。老式的——壳公司、亲友账户、境外转出,三步走。但能查到多少,取决于你给我多大权限。"
"你需要什么权限?"
"我需要查那个开曼账户的开户信息——户名、开户行、资金来源声明。还有香港那边的中转记录。这些数据不在公开渠道里,得走我的私人关系。"
"有风险吗?"
"对我来说有。但不是第一次了。"陆辞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之前在国际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做了五年分析师,出来之后独立接案。顾总找的我,说你的案子比较特殊。"
"特殊在哪?"
"涉及国内上市公司前高管家族,还牵扯跨境资金流动。查到的东西如果涉及犯罪,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看着他:"你想问的是,查出来之后你能不能举报。"
陆辞微微笑了一下:"对。我不收你的钱,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查出来的东西涉及刑事犯罪,我有权向有关部门举报。我不会帮你把证据藏起来。"
"同意。"沈知意没有犹豫,"我也不想把证据烂在手里。"
"那行。"陆辞拿起第二个文件袋,抽出银行流水复印件,"这份是赵姐给你的?"
"你认识赵姐?"
"不认识。但这个信息来源我记下了。保姆偷出来的银行流水——作为线索可以,作为证据不够。法庭不认这种来源的材料。"
"我知道。所以才需要你去查合法渠道的数据。"
陆辞点了下头,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帆布袋里。
他在上海待了三天。
沈知意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渠道,也不问。陆辞每天会发一条短信给她,只有几个字——"第一天,工作中""第二天,有进展""第三天,面谈"。
第三天下午,还是那家酒店大堂。
陆辞坐在和上次同一个位置,帆布袋放在脚边。他这次点了杯美式,喝了一半。
"开曼那个账户的开户人不是陆家人。"他开门见山,"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贸易公司,叫'丰盛贸易'。表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账户里进出的资金和贸易没有任何关系。"
"丰盛贸易的股东呢?"
"查到了一部分。香港的公司注册处有公示信息,但丰盛贸易的股权结构嵌了三层——表层是一家BVI公司,中间层是另一个香港壳,最底层……我还在查。"
"能查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陆辞从帆布袋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沈知意,"这是目前查到的表层信息。你看看。"
沈知意接过来。A4纸上打印着丰盛贸易的基本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在香港中环某写字楼,注册时间六年前,董事名单里有两个名字,都是英文名。
"这两个董事是谁?"
"其中一个是代持的,香港本地人,挂名拿钱的。另一个——"陆辞的手指点在第二个名字上,"这个人的身份我还没完全确认。但丰盛贸易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可能认识。"
沈知意抬头看他。
"不是陆家的人。"陆辞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是你们远航资本的某个高层。"
大堂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调子悠悠地飘过来。沈知意盯着那页纸上的名字看了五秒钟。
"你确定?"
"股东名单是公示信息,不会错。但这个人是不是直接参与,还是被代持挂名,我还需要进一步查。"
沈知意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查。全部查清楚。"
"时间可能要一两个月。"
"没关系。我等。"
陆辞站起来,拎起帆布袋。
"沈总,这件事的复杂程度比顾总跟我说的要高。"他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如果远航内部真的有人牵扯进来,你查下去的阻力会很大。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做了。"
陆辞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旋转门。门转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他的侧影,一闪就没了。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把包里的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第二个董事的名字旁边,陆辞用铅笔标注了一个问号。纸的右下角有一块咖啡渍,圆的,大概是谁之前在桌上放杯子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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