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邮件是周二凌晨到的。
加密邮件，附件打开需要双重验证。沈知意输完密码，屏幕上跳出一页香港公司注册处的最新工商记录。
丰盛贸易有限公司——就是开曼账户背后的那家香港壳公司——股东名单更新了。新增了一个名字：林建辉，持股百分之十五。
林建辉。
远航资本投资部高级副总裁。
沈知意认识这个人。不是泛泛之交——她入职远航的第一天，就是林建辉带她做的入职培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在公司里人缘极好，是远航的元老级人物，工号排前二十。当初收购辰星的投委会投票，他是第一个举手的。
沈知意当时觉得他只是看好这个项目。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态度确实过于积极了。
投委会上其他董事还在讨论估值模型和退出路径，林建辉直接拍板说"这个项目必须拿下，辰星的技术团队是稀缺资产"。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有眼光。但"有眼光"和"有动机"之间，有时候只隔一层纸。
邮件末尾，陆辞加了一行字："林建辉不是主谋。他的直属上司是远航的董事方远。这个内鬼线比我们想的深。"
方远。远航资本董事会成员，分管投资业务。沈知意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都是在高管会上。方远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是定调子的那种——不表态则已，一表态就没人敢反对。
沈知意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想了五分钟。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打开远航内部的投资管理系统，调出了林建辉过去五年经手的全部投资项目资料。
二十三个项目。她一个一个看，重点看项目的交易对手方、关联方信息和尽调报告。
看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三年前，林建辉主导投资了一个叫"正通科技"的项目——一家做企业数据服务的公司，投了两千万。正通的创始人叫赵立军，工商信息显示，赵立军的另一个身份是正通科技的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四十。
但赵立军这个名字，沈知意在别的地方见过。
她翻出之前整理的辰星虚假合同清单，在第六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栏里——赵立军。
同一个人。
林建辉投资的公司创始人和陆家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法人，是同一个人。
她又查了赵立军的背景。工商系统的关联信息显示，赵立军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正通商务咨询"，注册合伙人是一个叫孙志国的人。
孙志国。陆正霆——陆景琛的父亲——在八十年代做外贸时的商业伙伴。
线连上了。
林建辉通过投资正通科技，和赵立军建立了利益关系。赵立军同时是陆家洗钱链条上的壳公司法人。陆家、林建辉、赵立军——三个人构成了一个三角：陆家出钱洗，赵立军当白手套，林建辉在远航内部为辰星的收购开绿灯。
收购辰星的决策，可能从根子上就是被操纵的。
周四下午，远航资本的季度业务交流会上，沈知意碰到了林建辉。
茶歇时间，她端着咖啡走过去，笑得很自然。
"林总，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
林建辉看见她，笑了："Sylvia，你现在是名人了。NordVind那个项目总部都传遍了，干得漂亮。"
"运气好。对了，辰星最近在搞技术升级，您对星辰系统的架构有什么看法？"
"我？"林建辉端起茶杯，"我一个做投资的，技术细节不懂。但你们升级之后的市场前景我看好。"
"星辰系统的新版本用微服务架构，支持多区域数据隔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辰星的技术壁垒比我们收购时预估的要高。估值模型可能要重新算了。"
林建辉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沈知意，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杯，然后才移回来。
"好事啊。估值高了，远航的资产也增值了。"
"对。不过技术升级的具体方案，您了解过吗？微服务拆分、数据隔离方案这些。"
"这些我就不掺和了，你们专业的人来做。"林建辉拍了拍她的肩膀，"Sylvia，你在远航的成长速度，我们都看在眼里。好好干。"
他走了。沈知意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说"不掺和技术细节"，但他刚才听到"微服务架构"和"数据隔离"的时候，没有问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不懂技术"的投资人，对技术术语没有任何疑问。
要么他做过功课。要么——他早就知道这些术语意味着什么。
当天晚上，沈知意给顾言深打了电话。
"我怀疑林建辉和陆家有利益勾结。"她把查到的信息一条条说了一遍——林建辉投资正通科技、赵立军的关联身份、孙志国和陆正霆的关系。
顾言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如果林建辉真的和陆家是一伙的，"他的声音很慢，"那收购辰星的决策，可能从根子上就是被操纵的。林建辉在投委会上力推这个项目，不是因为看好辰星，而是因为他需要远航来接盘——帮陆家把被掏空的公司卖个好价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收购的辰星，账上少了三千万。但远航付出的收购价，是按完整估值算的。中间那个差价，被陆家和林建辉分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Sylvia，还有一件事。"顾言深的语气变了，"如果林建辉的直属上司方远也牵扯进来，那这不是一个人在作案。远航内部可能有一整条线。"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查？"
"你觉得我应该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不停。但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沈知意站在窗前。南京西路上的车流在二十六楼看下去，像一条条发光的细线，缓慢地移动。
她想起三年前。刚离婚，净身出户，一个人飞新加坡。远航资本亚太区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她以为这里是干净的——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是她凭自己的能力站稳的。
但如果林建辉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跟陆景琛是什么关系，那她进远航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被算计了？
她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陆辞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林建辉。小心，别打草惊蛇。"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消息状态显示"已读"。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对话框看了两秒，伸手把窗台上一个歪了的相框扶正——里面不是照片，是远航资本发给她的入职通知书复印件，她一直放在办公室里。相框底座有点松，扶正之后又往右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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