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消息是用新手机发来的,加密格式,解密之后只有一句话。
"查到了。林建辉不是唯一牵线的人。远航总部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人,他的名字你可能想不到。明天下午,老地方。"
沈知意把消息读了三遍,然后删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在浦东一家偏僻的茶馆等陆辞。茶馆开在老式居民楼的二楼,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手写的"茶"字贴在玻璃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泡茶不说话,客人来了就倒水,走了就收杯子。
陆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金丝边眼镜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
他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叠文件,放在茶桌上。大概有四五十页,用回形针分成了几组。
"你的直觉是对的。"他把文件推到沈知意面前,"林建辉负责执行,但他上面还有人。"
沈知意翻开第一组文件。是远航资本内部的高管架构图,林建辉的名字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连着另一个名字。
方远。
远航资本董事,创始合伙人之一,分管投资业务。地位仅次于CEO,在远航内部属于"元老中的元老",平时很少直接参与具体项目。
"方远是林建辉的直属上司。"陆辞说,"但他在远航从来没有出现在辰星项目的任何一份文件上。投委会的记录里,他只有一次发言,就是在最终投票时投了赞成票。其他时候他不发言、不表态、不签字。"
"他刻意隐藏了自己和辰星的关系。"
"对。但我查了他的私人关系。"陆辞翻开第二组文件,是一份手抄的家族关系图,"方远的妻子姓陆,叫陆雅琴。陆雅琴是陆正霆的远房表妹,两家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上一辈。这个关系非常隐蔽,不在任何公开的商业关联信息里。如果不是专门去查族谱和婚姻登记档案,几乎不可能发现。"
沈知意看着那份关系图。方远和陆家的连接点,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女人。
"方远和陆家合作的目的,不只是洗钱。"陆辞的手指点在关系图上,"陆家通过方远,利用远航的资本来收购自己的公司。辰星是陆景琛创办的,陆家从辰星掏了三千万出来,然后把一个被掏空的公司以完整估值卖给远航。远航出的钱里,有一部分通过虚假合同流回了陆家口袋。"
"方远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他负责在远航内部开绿灯。投委会上推动收购决策,让远航以高于实际价值的价格买下辰星。差价部分,陆家和方远分。"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还有一件事。"陆辞的声音放低了,"你被选做这个收购案的执行人,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方远和林建辉选你,是因为你是陆家的前儿媳。你收购前夫的公司,有天然的'情感动机'。在投委会和外部观察者看来,这个选择有故事性,有新闻价值,但不会让人怀疑背后有利益输送。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刚离婚的女人会帮前夫家洗钱。"
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我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
"不是从一开始。是从你面试远航的那天起。"陆辞看着她的眼睛,"顾言深面试你,是正常流程。但林建辉在面试后向投委会推荐你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理由。他说'这个候选人和辰星科技有渊源,有利于后续的收购整合'。这个理由写在投委会的备忘录里,是白纸黑字。"
沈知意把茶杯放下了。
她想起三年前。离婚后第三天,她投了远航资本的简历。面试那天,顾言深坐在长桌对面,问了三个问题。她答得很好,当场就被录用了。她以为是自己的能力打动了远航。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能力是真的,但"被看见",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推她的手,是要把她当枪使。
"方远知道我在查他吗?"她问。
陆辞的表情变了。他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我刚收到线人的消息。"他说话的速度快了一拍,"方远已经察觉到了调查。他提前销毁了部分关键的转账记录,连那个香港贸易公司的工商备案都做了变更。丰盛贸易的股东名单里,林建辉的名字已经被移除了。"
"什么?"
"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林建辉有问题。方远的痕迹被清理干净了。"
沈知意盯着桌上的文件。四五十页纸,看起来很厚,但真正能用来定罪的部分,可能不到十页。林建辉的关联交易记录还在,但方远和陆家的直接连接,被掐断了。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方远有问题,但证明不了。"
"对。"陆辞把文件合上,"方远不是普通人。他是远航的创始合伙人,手上有顶级的法律资源。他清理痕迹的速度比我查的速度快。"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放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
"如果方远把尾巴清理干净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陆辞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残缺不全的证据链,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搓了几下。
"除非有人能从陆家内部拿出另一套证据。"
这句话很轻,但落点很重。
沈知意听懂了。
陆家内部的证据,不是陆辞能查到的,不是顾言深能拿到的,也不是她能逼出来的。唯一能从陆家内部拿到东西的人,是陆景琛。
上次在客厅里,陆景琛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的时候,里面装着周秀兰和律师的委托协议。那些证据是他自己找到的。他有能力从陆家内部挖东西。
但她不确定陆景琛愿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她。这不是一段失败的婚姻的问题,这是把他父亲、母亲、舅舅全部送进去的事情。
陆辞站起来,把文件装回帆布袋。
"沈总,我能查的都查了。剩下的路,你自己选。"
他走之后,沈知意又坐了二十分钟。老板给她续了一杯茶,这次是热的。她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感受着瓷杯传到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
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景琛的对话框。新手机里只有他一个联系人。
她打了一行字:"有空吗?有事想跟你谈。"
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辰星的账目有些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些事。"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结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递给老板,老板找了四块硬币回来。硬币在柜台上叮当响了两声,其中一枚滚到了茶壶底下,没捡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