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请了一天假。
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事你自己处理，有事电话。"然后关掉了手机。两部手机都关了，旧的和新的，一起扔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公寓的飘窗上，膝盖抱着，后背靠墙。窗外是上海的灰天，云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楼下的小区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人拽走了。
她开始回忆这三年。
三年前，离婚。净身出户。投远航资本的简历。面试。顾言深问她三个问题，她答得干净利落。被录用。林建辉跟她做的入职培训，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
被派去新加坡培训三个月。回来之后接手第一个项目，东南亚的数据服务。做得好，被提拔。第二个项目，辰星的收购整合。做得更好，被任命亚太区执行总裁。
每一个关键节点，背后都有林建辉的影子。
推荐她进远航的是林建辉。给她第一个项目的是林建辉。在投委会上力推她做辰星收购执行人的，也是林建辉。
而林建辉上面，是方远。
她以为自己是靠实力一步步爬上来的。现在她知道了，梯子是别人搭的。她爬得再高，底下那把梯子随时可以被人抽走。
她的努力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但"被选中"这件事本身，不是因为她的努力，而是因为她是谁的前妻。
她当了三年的棋子，自己还不知道。
她坐在飘窗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也没动。窗外从灰天变成了阴天，开始飘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门铃响了。
她没动。又响了一次，长按的。
她从飘窗上下来，腿一落地针扎一样疼。她跺了两下脚，走过去开门。
唐小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生煎包和两杯豆浆。
"你怎么来了？"沈知意的声音哑的。
"你关机了。我打了你八个电话。你不开机我直接杀过来了。"唐小棠挤进门，把生煎包放在餐桌上，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我的天，你这什么样子？头发都没梳？脸也没洗？你生病了？"
"没有。"
"那你关机干嘛？"唐小棠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喝。先喝。"
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甜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到底怎么了？"唐小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她，"你从来不会无故请假。你上一次请假还是三年前办离婚手续那天。"
沈知意坐到餐桌对面，把豆浆杯放在桌上。
"小棠，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讲。"
"你说。"
沈知意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辰星的财务黑洞到陆家的洗钱链，从陆辞的调查到林建辉和方远的关系，从方远提前销毁证据到她自己可能从进远航的第一天就被当成了棋子。
她说了大概半个小时。唐小棠一直没有插嘴。等她说完，餐桌上那袋生煎包已经凉了。
唐小棠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你就因为这事关机？"
"你不觉得这事很恶心吗？我以为自己凭本事爬上来的，结果是被人安排的。"
"谁安排的？方远？"
"方远和林建辉。他们选中我，是因为我是陆景琛的前妻。"
"然后呢？"唐小棠的语气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沈知意很少听到的东西，是认真，"他们选中你，你就不用努力了？他们选中你，远航的培训就是假的？你做的项目是假的？你拿下的NordVind合作是假的？你让陈默当CEO、让辰星扭亏为盈，这些全是假的？"
"我没说这些是假的。"
"那你关机干嘛？你请假干嘛？你坐在飘窗上发呆干嘛？"唐小棠的声音越来越大，"沈知意，你听我说。就算有人给你开了门，但爬上来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沈知意没吭声。
"方远给你机会，你得有能力才能抓住。你以为谁都能当远航的执行总裁？你以为收购辰星是谁都能做到的？你以为NordVind的CEO是随便见个中国女高管就会点头合作的？"唐小棠用手指点着桌面，"你的能力是真的。被利用和被选中，是两码事。"
"被利用和被选中是两码事。"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他们选了你，是想利用你。但你把利用变成了机会，把机会变成了成绩。现在你发现真相了，不是应该崩溃，是应该反过来把他们的梯子拆了。"
沈知意看着唐小棠。她的闺蜜坐在对面，嘴角沾着生煎包的油，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说得对。"沈知意的声音还哑着，但语气不一样了，"我被利用了。但我不是棋子。棋子不会自己走。我会。"
"这就对了嘛。"唐小棠把生煎包重新递给她，"吃。吃饱了去打仗。"
沈知意咬了一口生煎包。皮已经凉了，但里面的汤汁还是烫的，烫了她一下舌尖。
"妈的，烫。"
"活该，谁让你凉了才吃。"唐小棠笑了。
吃完东西，唐小棠走了。临走前她回头说了一句："沈知意，你要是再关机，我直接报警。"
门关上之后，沈知意站在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开机。信号恢复之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她没看那些，直接拨了陆辞的号码。
"继续查。"她说，"我不要你的报告里有推测，我要证据。能送到检察院的那种。"
"方远已经清理了痕迹，现在查难度很大。"
"我知道。所以换个方向。不查方远，查陆家。周秀兰的资金链、陆正霆的海外资产、周建军的每一笔流水。从下游往上追，不走远航内部。"
陆辞沉默了两秒。"这个思路可以。给我一个月。"
"三周。"
"行。"
挂了电话，沈知意走到书桌前坐下。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和一个新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写了三个名字。
周秀兰。
陆正霆。
方远。
三个名字竖着排列，每个之间空了一行。她在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最底下写了两个字。
清算。
写完之后她把笔盖合上。马克笔的笔盖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塑料的脆响，比她想的要紧，她拧了一下才扣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