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出现在沈知意面前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不是那种健身瘦，是真的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颧骨更明显了，脖子上的筋也绷出来了。皮肤黑了两个色号，深圳的太阳晒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普通夹克衫，里面是灰T恤，下面是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
站在茶餐厅门口，跟深圳科技园里随便一个程序员没什么两样。
沈知意约的地点是她挑的，浦东一家普通的茶餐厅，中午人多，不会引人注意。
陆景琛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是服务员主动倒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说。什么事。"
沈知意没有铺垫。
"我需要你帮我提供陆家的内部信息。你爸和你妈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陆景琛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具体指什么？"
"洗钱。"沈知意的声音很平，"你妈通过你舅舅周建军，用虚假合同从辰星套走了将近三千万。然后通过香港的壳公司转到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总金额超过五千万。"
陆景琛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比正常吞咽要用力。
"你不知道。"她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妈在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具体是洗钱，金额这么大，我确实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远航资本内部有人配合陆家。一个叫方远的董事，你认识吗？"
"认识。方远。我爸以前提过他，说他是个'信得过的人'。"
"方远的妻子是你爸的远房表妹。陆雅琴。"
陆景琛愣了一下。"陆雅琴？我见过她，过年的时候来过我家。但我不知道她跟方远的关系。"
"这个关系被刻意隐藏了。方远在远航内部帮陆家开绿灯，推动远航收购辰星。你们家把一个被掏空的公司，以完整估值卖给了远航。中间的差价被分了。"
陆景琛的手攥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
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茶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讨论房价，旁边有个小孩在敲碗。这些声音都跟他没关系，他只盯着面前那杯柠檬水。
"你查到这些，有人对你动手了？"
"不是对我。是对我的调查员。"沈知意把陆辞车祸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方远干的。他先销毁了证据，现在开始对人动手了。"
陆景琛的下颌线绷紧了。
"那个调查员现在怎么样？"
"轻伤。肋骨裂了一根。证据有云端备份，没丢。但光靠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林建辉有问题，扳不倒方远。方远的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所以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陆家内部的证据。转账记录、协议、通讯记录，任何能证明周秀兰和陆正霆直接参与洗钱的东西。这些东西在陆家手里，我查不到。"
"你觉得我能拿到？"
"我不知道。"沈知意看着他，"但你是唯一有可能拿到的人。"
陆景琛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嘎。
"我舅舅周建军，最近联系过我。"
沈知意的眼睛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和我妈闹翻了。"
"闹什么？"
"钱。周建军说他帮我妈做了那么多事，分到的钱太少。他觉得自己亏了，想找我要说法。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他就挂了。后来又打了两次，我没接。"
"他手里有东西吗？"
"他说他有。"陆景琛的声音压低了，"他说他有我妈让他经手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包括转去开曼的那批。他说这些是'保命的'。他不敢直接交给警方，因为他自己也参与了，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觉得我是陆家的人，不会害他。他找我，是想让我帮他找个买家。"
"买家？他在卖证据？"
"不完全是。他不是要钱，他要的是安全。他怕方远最后会把他灭口。他想要一个人帮他兜底，保证他交出证据之后，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沈知意想了想。
"你能不能去说服他，把证据交出来？我保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帮他争取减轻责任。我不是检察院，但我可以找律师跟检方谈认罪认罚。如果他主动交出证据、配合调查，法律上是有从轻空间的。"
"你确定你能做到？"
"我不是一个人在查。远航那边有人支持我。"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说的"远航那边的人"是谁。顾言深。
"行。"他说，"我去找周建军谈。"
"尽快。方远已经动手了，下一步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周建军手里的东西越早拿到越好。"
"我知道。"
两个人谈完了正事，都没有马上走。茶餐厅的午餐高峰过了，人少了一些。服务员过来收了隔壁桌的碗碟，叮叮当当的。
"你瘦了。"沈知意说。
"你也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沉默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老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话也行的安静。
陆景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我走了。周建军那边有消息，我给你发消息。"
沈知意也站起来。"谢谢你回来。"
陆景琛没有回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摆了一下手。
走了十步左右，他停了下来。
"我一直都在。"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出去了。茶餐厅的玻璃门合上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铜铃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短。
